林司長的辦公室里，空氣仿佛凝固一般。
那份薄薄的聘書，靜靜地擱在棗紅色的辦公桌上，上面“中科院”鮮紅的印章，宛如一團燃燒的火焰，刺得人眼睛生疼。
編寫大學教材？
劉宇的腦子里“嗡”的一聲，只覺此事荒誕至極。
他是個成天與扳手、圖紙、機床打交道的人，是個徹頭徹尾的工程師，如今卻要他去編寫供全國大學生閱讀的計算機教科書？
這跨度，比從一機部直接跳到月球還大。
這就好像讓一個掌勺大廚，去編寫一本關于農作物基因改良的，學術專著。
“盧教授，您是不是弄錯了？”
劉宇眉頭緊鎖，擰成了一個疙瘩：“我只是個搞機械的，對電子管和繼電器略知一二?！?/p>
“但要說編寫教材、教書育人，我恐怕力不從心，這完全不是我的專業領域。”
林司長在一旁也有些發愣，他知道劉宇能力出眾，可沒想到竟厲害到，讓中科院的頂級專家親自登門邀請他寫書。
他本想客套幾句，卻被盧海教授抬手制止了。
“不，沒弄錯，我們要找的就是你！”
盧海教授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玩笑之意，反而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他拿起那份聘書，又往前推了推，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骸皠⒂钔?，你以為我們缺的，只是個會寫字的人嗎？”
“我們缺的，是一塊真正的基石！一塊能讓我們國家計算機事業，穩穩當當站立起來的基石！”
他指著自己花白的腦袋，情緒愈發激動：“我們現在用的教材是什么？是十幾年前從蘇聯翻譯過來的，里面講的都是陳舊過時的理論。
我們的學生，學的全是過時的東西！
我們的一些研究員，把那些翻譯資料奉為圭臬，思想僵化，寸步難行！我們這是在沙灘上蓋樓，風一吹就倒！”
老教授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痛心疾首的光芒：“你的那份方案，我帶著所里的幾個骨干，研究了整整一夜！”
“它不只是技術，更是一種思想，一種全新的、屬于我們自己的設計哲學！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把這種思想變成一本，白紙黑字的教材，讓全國所有學計算機的年輕人，從一開始就站在正確、先進的道路上！
我們要建立一套從零開始、完完整整、屬于我們自己的教學體系！”
林司長聽得心潮澎湃，同時也敏銳地抓住了關鍵問題。
他小心翼翼地插了句嘴：“盧教授，您的心情我們理解?！?/p>
“可劉宇他，現在是我們七軸五聯動數控加工中心項目的總負責人，這項目也是國家級重點項目，他實在分身乏術??！”
“我明白！”
盧海教授立刻點頭，顯然他早有準備：“我們計算所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我們不要求劉宇同志全脫產，更不會把他從一機部調走。”
“我們只需要他把腦子里那些寶貴的知識，那些先進的算法模型、結構設計理念，整理成一個框架、一個大綱?！?/p>
“剩下的內容填充、文字潤色、章節編排，我們計算所幾十號人，不分晝夜地完成！我們只要他這個‘靈魂’！”
老教授的目光再次落在劉宇身上，滿是懇切與期盼：“你只需利用業余時間，把你的知識梳理出來?！?/p>
“年底之前，只要能把最核心的部分交給我們，就算大功一件！”
劉宇沉默了。
他望著盧海教授那雙，布滿血絲卻無比明亮的眼睛，心中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
七軸機床，是為國家打造最鋒利的“矛”。
而這本教材，是為國家培養成千上萬個能制造“矛”和“盾”的工匠。
一個是眼前的利器，一個是未來的根基。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盧教授，既然國家需要，我責無旁貸，這個任務，我接下了?！?/p>
“但我必須說明，我手頭的項目十分緊張，只能保證盡力而為，時間上可能無法完全保證?！?/p>
“夠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盧海教授激動得滿臉通紅，他一把抓住劉宇的雙手，用力搖晃著。
那股力道，仿佛要把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傳遞過去：“太好了……太好了！我們這本奠基之作，有你這個靈魂，就成功了一大半！”
辦公室里的氣氛，瞬間從凝重變得熱烈起來。
林司長樂得合不攏嘴，親自為兩人續上熱茶，看著劉宇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渾身散發著光芒的稀世珍寶。
閑聊了幾句，盧海教授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對了，劉宇同志，還有件事?！?/p>
“我們計算所下周準備在水木大學召開一個，關于104型計算機改造技術的學術宣講會，主要面向京城各大高校相關專業的師生?！?/p>
“我們希望你能作為主講人之一，把你方案里的精髓親自講給大家聽。”
他頓了頓，又拋出一個更有分量的邀請：“而且，我們已經和水木大學那邊溝通好了。”
“他們非常希望聘請你，掛名一個校外導師的職務，以后可以帶帶他們的研究生?！?/p>
話音剛落，劉宇剛剛舒展的眉頭又緊緊皺了起來。
他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盧教授，這不行。”
盧海和林司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劉宇的態度異常堅決：“宣講會我不去，導師我也當不了?！?/p>
“我的戰場在車間，在生產一線，讓我對著圖紙搞研發，熬幾個通宵都沒問題，但讓我站上講臺……”
“我對那些務虛的學術報告，既沒興趣，也沒精力去搞?！?/p>
他看著一臉錯愕的盧海，接著說道：“我作為一名工程師，本分就是解決實際問題?！?/p>
“學術圈里的，那些虛名與人情世故，我一概不想沾染。
您放心，我會整理出教材的核心內容，但其他事情，實在是愛莫能助。”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林司長想開口緩和氣氛，卻被劉宇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給擋了回去。
半晌，盧海教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錯愕的神情，漸漸轉變為深深的贊許與釋然。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在這個人人都想往上晉升、人人都渴望名譽與地位的年代，竟有人對水木大學導師這樣的頭銜毫不在意。
“好……好一個‘戰場在車間’！”盧海教授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重重地點了點頭，渾濁的眼中滿是欣賞。
“是我執念太深了，你這小子，不僅技術頂尖，這份心性與定力更是難能可貴！行，我尊重你的決定。”
“你能答應確立教材的核心內容，就已經是莫大的功勞了！”
老教授站起身，鄭重地向劉宇伸出手，這一次，他的目光中，除了欣賞，更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