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緊接著，一陣清脆的紙張摩擦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華所長那只布滿老人斑的手，穩穩地從那一摞，嶄新的大團結中抽出一張。
那是一張面額十元的“大黑十”，票面寬大，邊緣鋒利得好似能割開信封，散發著一股剛出印鈔廠的油墨清香。
這味道，對于在場每一個勒緊褲腰帶搞科研的人來說，比全聚德的烤鴨還要誘人。
華所長既沒有把錢遞給盧海，也沒有發給其他人，而是轉身再次面向劉宇。
他臉上的嚴肅神情稍稍緩和，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規矩是你定的，但執行得由我來。”
那張大黑十被遞到了劉宇面前。
劉宇剛想擺手推辭，華所長那只拄著拐杖的手卻異常有力，直接把錢拍進了他的手心。
那力道，不像是給錢，倒像是交接一把上了膛的槍。
“別忙著拒絕，這十塊錢，不是給劉工的，是給紅旗二號主心骨的?！?/p>
“你是這臺機器的締造者，沒道理孩子滿月了，當爹的連個喜錢都拿不著，拿著，這是命令，也是彩頭?！?/p>
手心里的紙幣帶著老人的體溫，有些燙手。
劉宇低頭看著那張印著工農像的鈔票，心里的弦猛地顫動了一下。
在這個甚至連螺絲釘都要精打細算的年代，這一張紙幣代表的不僅僅是購買力，更是一種被國家認可的沉甸甸的分量。
它比那一萬塊錢的總和還要重，因為它意味著在這個絕密的院子里，他劉宇的名字已經刻在了功勞簿的最頂端。
他不再推辭，雙手鄭重地將那張大黑十折疊整齊，放進了貼身的襯衣口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謝謝華老，這錢我留著給孩子當壓歲錢，沾沾咱們所里的文氣。”
華所長滿意地點點頭，轉身看向那群眼巴巴盯著托盤的工程師們。
這幫平日里對著電路板一絲不茍的知識分子，此刻眼神里都透著一股孩子氣的渴望。
“都愣著干什么？排隊領錢！”
“拿了錢回去都給我吃頓好的，把腦子里的油水補回來，別到時候算數據算得低血糖暈倒在機房里，傳出去丟咱們計算所的人！”
人群轟地一下炸開了，原本肅穆的會議室，瞬間變成了熱鬧的過年集市。
盧海在一旁拿著花名冊，華所長親自發錢。
每發一張，必定要在那人肩膀上重重拍一下，那力道大得仿佛能把人骨架拍散，可挨拍的人一個個笑得比花兒還燦爛。
有人拿到錢，先是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那是什么靈丹妙藥；
有人小心翼翼地夾進工作手冊的最深處，生怕折了一個角；
還有一個戴著厚瓶底眼鏡的小伙子，拿到錢后激動得同手同腳地走了回去，引得周圍一陣哄笑。
這十塊錢，足夠他們購置幾十斤白面，亦或是為家中老母親，扯一身像樣的棉布衣裳。
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冬日，這份實實在在的溫暖，足以驅散所有寒意。
等到屋里的核心人員都領取完畢，托盤里還剩下厚厚的一大摞錢。
“剩下的，盧海你負責處理，后勤的、保衛科的，還有那些兄弟單位的師傅們，一個都不能少?！?/p>
“名單要仔細核對三遍，少發一分錢，我拿你是問?！?/p>
盧海拍著胸脯，聲音震天響，隨后眼珠一轉，從那堆錢里又抽出一張，雙手捧著遞到華所長面前。
“所長，大伙兒都有了，您也沒日沒夜地跟著操勞，這一份特等獎，您理應收下?！?/p>
華所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手中的拐杖在大理石地面上狠狠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胡鬧！”這一聲中氣十足，嚇得盧海手一抖，錢差點掉在地上。
“我華某人不過是搭臺子的，真正唱戲的是你們。”
“我要是拿了這錢，那才是天大的笑話！這錢是給干活的人辛苦流汗的報酬，不是給我這樣的老頭子養老用的?！?/p>
“收回去！并入后勤的獎金池，給食堂多添兩道肉菜！”
盧海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地把錢放了回去。
劉宇在一旁看著，心中對這位老人的敬意，又增添了幾分。
這種老一輩的科學家，骨子里透著一股純粹，那是后世用多少金錢都堆砌不出來的風骨。
分完錢后，華所長的臉色再度變得凝重起來。
他揮手讓其他人先出去，只留下了劉宇和盧海。
隨著大門關閉，屋內的氣氛陡然一變。
剛才的喜慶氛圍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肅殺之氣。
華所長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背對著兩人說道：“錢分完了，接下來就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干活了?！?/p>
“紅旗二號的性能指標已經上報，上面十分重視，大西北那邊……催得很急。”
說到“大西北”三個字時，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劉宇和盧海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之色。
那個方向，代表著漫天黃沙，代表著戈壁灘上的馬蘭花，更代表著那個能讓中華民族挺直腰桿的超級工程。
華所長猛地轉過身，目光犀利如電：“還有，最近有幾所大學，打著學術交流的旗號，想來咱們這兒參觀紅旗二號?！?/p>
“甚至還有人托關系找到了部里，想借調我們的數據。”
“我已經讓保衛科把人都擋回去了。”
華所長的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告訴門衛，誰要是敢硬闖，直接扣人！”
“在這個關鍵時候，什么學術交流，什么資源共享，統統都給我靠邊站！哪怕是一張廢紙片都不能外流！”
“小子，只要是從這棟樓里出去的，都得給我嚼碎了咽進肚子里！”
盧海趕忙連連點頭，額頭上已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另外，安保等級還得再提高?！?/p>
華所長伸出兩根手指，說道：“再去警衛局調二十個人過來，把咱們的警衛隊擴充到五十人，實行三班倒，二十四小時都不許離崗。”
“機房門口給我安排雙崗，連只蒼蠅都不許飛進去！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掉鏈子，那就不是處分這么簡單的問題了，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