飐R她的聲音里聽不出慌亂。
“沒看到正在上課嗎。”
“你們這樣會嚇到孩子們的。”
“上課？”馬副主任皮笑肉不笑。
他一雙小眼睛，在趙麥麥身上來回打量，眼神盡是挑剔。
“我們就是來檢查你這課，上得有沒有問題的。”
他走到講臺前指著黑板上的《游子吟》，嗓門一下子揚起。
“這位女同志，我問你......你給孩子們教這些東西，是什么居心？”
“慈母，游子，身上衣？”馬副主任陰陽怪氣地念著。
“這都是封建社會宣揚的糟粕，講的是小家庭的離愁別緒。”
“格局太小，情調太低。”
“現在是新時代，我們要教育孩子的，是為集體奉獻......是舍小家為大家的革命精神。”
他擺出痛心疾首的樣子對著孩子們大聲說教。
“你們要記住，個人的情感是渺小的。”
“只有投身到火熱的革命事業中去，才是最有意義的。”
他這番話絕對是上綱上線，帽子扣得又大又圓。
換作旁人恐怕早就被嚇得不知所措。
可趙麥麥是誰。
她是拿過獎的專業演員，更是從信息爆炸的未來而來。
這點場面對她而言，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她抱著孩子臉上毫無畏懼，反而露出了然的微笑，道：“這位老同志，看來您對這首詩的理解還有待提高。”
還故意在“老同志”中的老字加重了音量，把陰陽怪氣表現得淋漓盡致。
“我很老嗎？不對...你說什么？”馬副主任沒想到她還敢頂嘴，眼睛瞪了起來。
趙麥麥不理會他的怒火，從容不迫地開了口。
“馬主任，您只看到了慈母和游子，只看到了小情小愛。”
“這恰恰說明，您的思想境界還停留在表面。”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教室。
“這首詩的核心是什么？”
“是‘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寸草’是什么？”
“是我們每一個普通的人民。”
“‘三春暉’又是什么？”
“是組織的光輝，是祖國的哺育。”
她抱著孩子，目光掃過那些懵懂卻在認真傾聽的孩子們--聲音充滿了力量。
“我教孩子們這首詩，就是要讓他們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
“我們每個人都像小草一樣，受著祖國母親陽光雨露般的恩澤才得以茁壯成長。”
“所以，我們長大以后要懂得感恩、要懂得回報。”
“要把自己微薄的力量，匯聚成報效祖國的洪流。”
“這難道不是最高指示里說的......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中最重要的德育教育嗎？”
“我教他們認識線和衣是讓他們明白勞動的價值，知道每一件衣服都來之不易，要懂得愛惜......這是勞育。”
“我教他們感受詩歌的韻律和美感，培養他們發現美的眼睛，這是美育。”
“至于智育和體育，更是在我們日常的教學中無處不在。”
趙麥麥這番話說完，條理清晰、引經據典。
把一首普通的古詩，完美地和當下的最高指示結合在一起--看來這段時間的老師并沒有白當。
別說那幾個下屬聽得發愣，就連馬副主任那一肚子官腔和批判詞匯也全被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理論上，他被徹底碾壓了。
眼看非但沒能拿捏住對方反而又一次落了下風，馬副主任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惱羞成怒之下，索性撕破了臉。怒道：“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指著趙麥麥的鼻子開始惡毒的人身攻擊。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底細。”
“你，婁曉娥，不，我應該叫你資本家小姐才對吧！”
他的聲音里滿是鄙夷和惡意。
“你爹是婁半城，是臭名昭著的大資本家，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資本家小姐。”
“你身上流著的是骯臟的，剝削人民的血。”
“你這樣的人有什么資格站在這里教書育人？”
“有什么資格給革命的下一代當老師？”
“你教他們，是想把他們也教成你這樣的剝削階級嗎？啊？”
他唾沫星子橫飛的越說越激動，那副嘴臉丑陋到了極點。
全班的孩子都被他兇神惡煞的樣子嚇哭了。
教室里一時間哭聲一片。
趙麥麥的臉色，也終于沉了下來。
她抱著學生的手臂緊了緊，眼神中閃過冷意。
她正要開口反擊，一個冷漠的聲音忽然從教室門口傳了進來。
“馬主任，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聲音不高，卻透出寒意，瞬間刺破了滿室嘈雜。
馬副主任的叫囂聲，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停了下來。
他有些僵硬地轉過頭。
吳碩偉緩步走進教室。
他臉上沒什么情緒，眼神卻黑得駭人，里面是深不見底的潭水。
教室里的溫度，在這一瞬間，好像都降了好幾度。
吳碩偉沒有看馬副主任。
他先是走到那群嚇壞了的孩子們面前，蹲下身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語氣說。
“同學們，別怕，有叔叔在。”
“今天咱們提前放學，大家先回家，明天再來上課，好不好？”
孩子們抽噎著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臉色冰冷的趙麥麥。
他們怯生生地一個個跑出了教室。
吳碩偉這才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馬副主任。
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直直地鎖定了馬副主任。
“我媳婦，也是你能惹的？”
馬副主任被這句質問釘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外強中干地吼道：“你……你這是什么態度。”
“我是在履行我的職責，審查她的思想問題。”
吳碩偉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趙麥麥身邊，將還在熟睡的兒子吳敵塞進趙麥麥的懷里。
他另一只手卻沒閑著，從上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在馬副主任面前展開。
“馬主任，眼神不好我理解但心瞎了就不太好了。”
“審查我媳婦的成分之前，要不要先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