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機場的跑道上，積雪已經(jīng)被連夜清理到了兩側(cè)，堆得像兩道白色的城墻。
一架黑色的軍用運輸機呼嘯著穿透云層，起落架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水泥地上，輪胎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聲，在寒風(fēng)中拉出一道長長的白煙。
艙門緩緩打開。
一股裹挾著煤煙味和干燥塵土的冷空氣灌了進來，那是京城特有的冬日氣息。
但這股冷，比起北極那個吞噬一切的冰原，顯得太過微不足道。
秦蕭抱著歲歲走下了舷梯。
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得讓人心慌。
歲歲縮在他的懷里，身上裹著那件有些大了的黑色沖鋒衣，頭上戴著厚厚的絨線帽，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大而空洞，像是一口枯竭的深井，倒映著京城灰蒙蒙的天空，卻映不出半點光彩。
她沒有哭。
也沒有鬧。
甚至連那只總是緊緊攥著秦蕭衣領(lǐng)的小手，此刻也無力地垂在身側(cè)。
“回家了，歲歲。”
秦蕭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礫。
他在試圖喚醒懷里的人兒，又或者，是在試圖喚醒自已。
歲歲沒有回應(yīng)。
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沈萬三、楚狂、陸辭等人跟在身后，一個個平日里在各自領(lǐng)域叱咤風(fēng)云的大佬，此刻都像是斗敗的公雞，垂著頭，眼眶發(fā)紅。
沒有人說話。
只有呼嘯的風(fēng)聲，像是誰在低低地嗚咽。
回到秦家大院的時候，天空中又飄起了雪花。
大院里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
原本熱鬧的院子，此刻死寂得可怕。
歲歲被抱進了臥室，那是秦蕭特意找人重新布置過的，全是粉色的蕾絲和暖色調(diào)的燈光，床上堆滿了從世界各地搜羅來的玩偶。
秦蕭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替她脫去那雙沾滿了北極冰雪塵埃的靴子。
歲歲的腳很涼，小小的腳趾蜷縮著。
秦蕭用雙手捂著那雙小腳，試圖把自已的體溫傳遞過去。
“歲歲，餓不餓？爸爸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糖醋小排，好不好？”
秦蕭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歲歲依舊看著窗外。
那里，雪花正一片片地貼在玻璃上，然后融化，像是一行行眼淚。
她仿佛聽不到秦蕭的聲音，也感覺不到周圍的一切。
她把自已封閉在了一個只有她和媽媽的世界里。
那個世界里，有金色的極光，有深不見底的海水，還有媽媽最后化作太陽時那溫暖卻絕望的溫度。
接下來的三天，秦家大院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歲歲失語了。
陸辭背著藥箱，進進出出臥室?guī)资巍?/p>
他用聽診器聽她的心跳，用手電筒照她的瞳孔，甚至給她做了腦部CT。
“生理機能一切正常。”
陸辭摘下聽診器，臉色卻比面對絕癥病人還要凝重。
他看著圍在客廳里焦急得團團轉(zhuǎn)的幾個兄弟，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已的太陽穴。
“是心病。”
“極度悲傷后的自我防御機制。”陸辭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她親眼看著母親為了救她而犧牲，這種創(chuàng)傷，對于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太重了。”
“她把自已的靈魂鎖起來了，拒絕與這個世界交流。”
“如果不把她拉出來，她可能會……”
陸辭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后果。
“那怎么辦？！”
楚狂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紅木椅子，那張價值連城的椅子瞬間四分五裂。
“老子這就去把那個該死的永生會炸平！把那個什么狗屁醫(yī)生抓回來千刀萬剮！”
“冷靜點！”
沈萬三一把拉住暴走的楚狂，但他自已的手也在發(fā)抖。
這位富可敵國的財神爺，此刻竟然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那是他剛讓人從蘇富比拍賣會上拍回來的稀世粉鉆，價值連城。
他像個獻寶的小丑一樣，跑到歲歲面前。
“歲歲，你看，這是干爹給你買的亮晶晶，像不像星星？你若是喜歡，干爹把那個礦都買下來給你玩彈珠，好不好？”
歲歲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顆足以讓無數(shù)女人瘋狂的鉆石，然后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看著窗外的雪。
在她眼里，那顆鉆石的光芒，遠不如媽媽最后那一刻的眼神耀眼。
沈萬三的手僵在半空，那顆粉鉆顯得如此諷刺。
顧北一直坐在歲歲房間的角落里。
他不說話，也不去打擾歲歲。
他手里拿著那個九階魔方，手指飛快地轉(zhuǎn)動著。
“咔嚓、咔嚓、咔嚓。”
單調(diào)的機械聲在安靜的房間里回蕩。
他在拼那個魔方，拼亂，再復(fù)原，再拼亂。
那是他在北極換血手術(shù)后留下的習(xí)慣。
每當(dāng)他焦慮，或者思考的時候，他就會轉(zhuǎn)魔方。
現(xiàn)在的他，能感覺到歲歲心里的那片荒原。
因為黃金血的羈絆，他能聽到歲歲心底那個微弱的聲音——那是無盡的墜落感。
“她不想說話。”顧北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痛楚，“她在懲罰自已。”
“懲罰自已？”秦蕭猛地抬起頭，眼里的紅血絲像是要炸開。
“她覺得，是她害死了媽媽。”顧北的聲音很輕，卻一針見血。
秦蕭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他踉蹌著走到床邊，看著那個如同瓷娃娃般易碎的女兒，心疼得簡直無法呼吸。
“不……不是你的錯，歲歲……”
秦蕭伸出手，想要摸摸女兒的頭，卻又怕驚擾了她。
“是爸爸沒用……是爸爸沒有保護好你們……”
這個在戰(zhàn)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此刻跪在床邊，把頭埋在床單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壓抑的哭聲，像是受傷的野獸在嗚咽。
整個京城的上層圈子，這幾天都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
誰都知道，秦家那位“閻王爺”回來了。
而且，心情極差。
幾個想上門拜訪攀關(guān)系的官員，剛走到大院門口，就被荷槍實彈的衛(wèi)兵給擋了回去。
甚至有個不開眼的富二代在附近飆車，弄出了點噪音，不到十分鐘，就被雷霆帶人連人帶車給扣了，直接扔進了局子里關(guān)禁閉。
理由是：擾亂治安，驚擾了秦家小公主休息。
秦家大院的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厚厚的烏云。
夜深了。
雪越下越大。
歲歲終于睡著了，是陸辭在她的牛奶里加了一點安神助眠的藥物。
即便是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然緊緊鎖著。
秦蕭守在床邊，一步也不敢離開。
突然。
“啊——！！”
一聲凄厲的尖叫劃破了寂靜的深夜。
那是從未有過的恐懼和絕望。
秦蕭猛地驚醒，只見歲歲從床上彈坐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著，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稻草。
“媽媽！別走！冷！好冷！”
“不要丟下歲歲！我也要變成太陽！”
歲歲閉著眼睛，滿臉淚水，歇斯底里地哭喊著。
那是她積壓了整整幾天的情緒，在夢魘中徹底爆發(fā)。
“歲歲！爸爸在！爸爸在這里！”
秦蕭一把將女兒死死抱進懷里，用盡全身力氣想要給她溫暖。
“不怕，不怕，那是夢……那是夢……”
歲歲在秦蕭懷里劇烈地掙扎著，小手死死抓著秦蕭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就在這時。
一直放在枕頭邊、被歲歲睡覺都要攥在手里的那個銀色金屬圓盤。
突然閃過一道詭異的紅光。
那光芒一閃即逝，像是一只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
顧北猛地推開房門沖了進來。
他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發(fā)亮，死死盯著那個圓盤。
“有信號接入。”
顧北的聲音冰冷而急促。
“那個圓盤……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