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年的聲音在死寂的控制室里響起，仿佛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漣漪。
“禮物？”
龍擎天猛地回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全是難以置信。
姜懷德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怒火：“周主任！我知道你心高氣傲，但你不能拿我們幾十號人幾個月的心血開玩笑！這不是禮物，這是恥辱！是我們所有人的恥辱！”
他指著屏幕上那扭曲的軌道，聲音都在顫抖。
失敗就是失敗！
在科學面前，任何粉飾都顯得蒼白無力。
幾十名專家和將領也都投來不解的目光。
他們承認周祈年是個天才，是個能創造奇跡的瘋子，但在這種堪稱國之大殤的失敗面前，還說這種風涼話，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周祈年沒有理會眾人的情緒，他只是平靜地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控制室，走向那片狼藉的測試場。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跟了上去，他們想看看，這個年輕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刺鼻的蒸汽余味還未散盡，巨大的彈射軌道像一條被折斷脊梁的鋼鐵巨龍，無力地躺在那里。
周祈年走到那根徹底斷裂的合金立柱前，蹲下身。
他沒有去看那猙獰的斷口，反而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立柱下方，那連接著地基的部分。
那里，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細微的裂痕都沒有。
“龍副司令，姜總工，”周祈年頭也不回地開口，“你們來看。”
龍擎天和姜懷德皺著眉走上前。
“看什么？看我們的失敗嗎？”姜懷德的語氣依舊很沖。
“不。”周祈年站起身，指著立柱的根部，“看這里，我們的‘玄武’合金，我們的地基，承受住了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沖擊力，毫發無損。”
他頓了頓，又指向軌道中斷裂的部分。
“它為什么會斷？不是因為它不夠硬，不夠強。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硬，太強了！”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太硬了，所以斷了？
這是什么歪理邪說？
連姜懷德都愣住了，他鉆研了一輩子材料力學，從沒聽過這種理論。
“胡鬧！”一名戴著眼鏡的老專家忍不住出聲反駁，“金屬疲勞和結構強度是有極限的，超過了就會斷裂，跟太硬有什么關系！”
“不，有關系。”周祈年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頂尖的大腦，“我們一直以來的思路，都是錯的。”
“我們總想著，用最硬的材料，造最堅固的結構，去硬抗那股狂暴的力量。就像用一根最粗的鐵棍，去頂住一輛全速沖鋒的火車。”
“結果呢？火車停不住，鐵棍必然會折斷。”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真正的強大，不是硬抗，是‘卸力’！”
“卸力？”姜懷德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抹亮光，似乎抓住了什么。
“對，卸力！”周祈年斬釘截鐵，“竹子為什么比鐵棍更能抗風？因為它可以彎曲，可以將風的力量傳導到大地。人的關節為什么能承受劇烈運動？因為有軟骨和韌帶作為緩沖。”
“我們的彈射器，就像一根沒有關節的骨頭，剛則易折！它需要的，不是更硬的材料，而是一個能夠呼吸、能夠緩沖、能夠將瞬間爆發的巨大能量，層層分解、傳導、消耗掉的‘活’的結構！”
這一刻，整個測試場鴉雀無聲。
所有專家，包括之前還在反駁的老教授，全都陷入了沉思。
周祈年的話，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們固有的思維定式，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是啊！他們一直都在鉆牛角尖！
只想著如何加強，如何加固，卻從未想過，如何去“疏導”那股力量！
“我……我明白了……”姜懷德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沮喪，而是因為極度的興奮。他猛地抬頭，看向周祈年，眼神灼熱得嚇人，“你是說……仿生學結構？像鳥類的中空骨骼，或者蜂巢的六邊形結構？”
“姜總工，一點就透。”周祈年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直接拿出圖紙，那是神跡，會讓人敬畏，但也會產生距離。
而引導他們自己想出來，那是頓悟，是思想上的革命！
“可是……那種復雜的中空減震結構，對加工精度的要求是亞微米級的，而且必須是一體成型……我們現有的技術，根本做不到……”另一位專家提出了致命的問題。
這也是“黃河”計劃最初被擱淺的原因之一，理論可行，但工藝無法實現。
“以前做不到，不代表現在做不到。”周祈年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看向遠方，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忘了我們還有‘女媧’嗎？”
“它，就是為了今天而生的。”
“把‘濱城’號的原始設計圖拿給我。”周祈年轉向龍擎天，伸出了手，“原版的設計，在結構冗余和空間布局上，肯定比我們修改后的版本更合理。”
“我知道，該怎么給這條‘龍’，換上一副全新的、能夠呼吸的‘龍骨’了。”
龍擎天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的震撼已經無以復加。
在所有人都陷入絕望的廢墟之上，他不僅看到了失敗的根源，更找到了通往成功的康莊大道！
這不是瘋子。
這是能帶領整個國家工業，逆天改命的帥才！
“給！全都給你！”龍擎天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對身邊的副官下令，“馬上去資料室，把‘黃河’計劃所有A級絕密圖紙，全部調過來！一張都不能少！”
“是！”副官敬禮，飛奔而去。
周祈年接過圖紙，甚至沒有立刻翻看，而是轉身面對姜懷德和所有技術專家，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姜總工，召集你的人，兩個小時后，第一會議室開會。我需要你們所有人，清空腦子里那些陳舊的、過時的、該死的‘剛性結構’！”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用全新的思路，給我們的航母，動一場脫胎換骨的‘手術’！”
“另外，”他看向一名負責后勤的軍官，“通知下去，今晚食堂加餐，殺豬！我們不是失敗了，是收到了最貴重的一份賀禮！值得慶祝！”
說完，他便抱著那厚厚一摞圖紙，頭也不回地走向了燈火通明的研究所大樓。
只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覷，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歡呼聲的專家和將領。
失敗？
不！
在周主任這里，失敗，只是下一次更瘋狂的勝利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