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九哥好好學，你們先去二叔二嬸家待著，等九哥學好了……九哥再謝你們。”
駱十三撓撓頭：“不用謝，九哥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這話誰教你的？”
“二嬸這么跟娘說的……娘說借一碗底油，少了再借，二嬸說九哥的事就是大家的事，給了半碗。”
“娘跟二嬸說，要是九哥你學成了，一準要跟孝敬爹娘一樣，孝敬二叔二嬸。”
駱十三小心地捧著半碗燈油，絲毫不敢放松。
駱九拿了燈油進來，駱十三也沒走：“九哥，我就在這里等著，我不看你們，你們有事就喊我。”
屋里，馮二全都聽見了，他靜靜地看著，此時倒是有些明白為何這樣的家里會養出駱九這樣的孩子，駱九又為何能去四海樓學廚了。
在這樣的家里長大，駱九雖窮，身上卻沒有縮瑟之氣，不會受不良風氣影響，在學徒個個都迫于翟師傅楊二廚一伙人的壓力之時，還能站出來替說話。
因為駱九有退路——不是錢上的退路，是還有家里接著他。
馮二心里稍稍軟和了一些，對三日之后試菜的緊張也漸漸平和了一些。
無論如何，他也有家人在家鄉等著他。
他在外頭，心里念著家人，想要為了家人出人頭地，學成才歸家。
但家人對他的期盼從來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希望他能有一技傍身，將來能過得舒坦些。
等駱九拿著燈油進來，點亮了家里僅有的兩盞油燈，馮二對他說：“一會兒做菜的邊角料，叫十三他們拿去吃吧。”
駱九意外，連忙道：“不用不用，師傅，你別擔心他們……我娘一定會安頓好他們的。”
駱九對鄒氏的信任，讓馮二不由得會心一笑。
“無妨，就當試菜了。”
……
接下來的時間，師徒二人，一個傾囊相授，一個刻苦練習。
買來的六條魚，炸了兩條，做了兩盆魚圓。
駱九緊張地看著馮二嘗第二道油炸鯉魚——方才第一道的火候沒掌控好，油溫不對，鯉魚下鍋之后沒能炸出首尾翹起的起勢，即便后面的調味對了，也是失敗了。
第二次火候倒是掌控好了，但是調醬汁的時候，駱九又緊張得多放了一勺鹽，導致又要將其余幾味調料重新配比來過。
馮二用筷子夾起魚肉，嘗過，半晌，還搖了搖頭。
駱九有些沮喪，好不容易遇到肯真心教他的師傅，他卻屢屢犯錯。
馮二安慰駱九：“做菜是個功夫活，不是光知道怎么做，就能做出來的，你第一次上手，能做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駱九搖頭道：“可是師傅，離試菜沒幾天了，我們……我們沒錢買魚了。”
駱九一個月的那兩百文，扣來扣去，沒剩幾個子兒。
今天買魚還是馮二墊的錢。
但是駱九知道，馮二家里也不寬裕，每個月一兩二錢的工錢，馮二都是寄一半回去，剩下的一半，留著以后自已開飯館。
今天師傅把他攢的開館子的錢都拿出來了。
魚還好說，十文錢一斤，六條魚花了八十文，是他上個月到手的工錢。
但調料就貴了，馮師傅不肯從四海樓的后廚偷拿東西，全是在集市上買的。
單說那一壺油，就三四百文，還有姜蔥黃酒花椒八角小茴香……全買下來，花了馮師傅半個月的工錢。
可他還學成這樣，一連浪費了兩條魚，還有那么些調料……
一想他浪費的這些錢，夠家里吃上一兩個月的，駱九不覺心中更是沉重。
幸好馮二是過來人，當初他剛離開家出門學藝的時候，也是這般，學無所成，更覺愧對家人。
馮二拍了拍駱九的肩膀，沒說什么，只讓他把做壞的兩條魚送去給門口的駱十三。
“不算浪費，只是還上不得四海樓的席面，但比家常做出來的已經好許多了。”
駱九心里糾結，不知道該不該聽馮師傅的話，將做壞的魚拿給家里人吃。
“師傅，這魚不便宜……”
一條魚就十文錢了，加上油鹽醬醋和柴火，要三四十文了，駱九知道馮二沒打算讓他給這個錢，但他不能當作不知道。
“師傅，這魚還是留著你吃吧，我娘他們……他們自有安排。”
小駱做菜不成，馮二不生氣，這會兒聽到這話，倒是氣笑了。
“四海樓再怎么樣，也從來沒短過我們的吃食，我難道還缺這一口菜嗎？”
馮二讓小駱送去：“趁還熱著，送去他們吃著正好，涼透了就不好吃了。”
小駱聞言，只能將兩條魚送出去，給門口的弟弟駱十三。
駱十三驚得下巴都要脫臼了：“給、給、給我們吃？”
駱九點點頭：“你拿去給娘，聽聽爹娘怎么安排的，路上不能偷吃啊！”
鄒氏他們避了出去，這會兒在駱九的二叔二嬸家呢。
駱十三看著炸得金黃焦脆，又裹著醬汁的兩條大魚，恍如在夢中。
直到駱九催他，他才反應過來，將搭布一蓋，拎著破了洞的籃子，趕緊朝二叔二嬸家跑去。
駱九回來，繼續跟著馮二學。
魚圓一菜上，駱九總算是沒出太大差錯。
第一次做就不錯，只有些許小刺沒有剁得很細碎，這是功夫問題，只能多練。
其余火候調味掌握得都很好，大約是水汆丸子總比油炸的火候容易控制一些。
魚圓的口感緊實而不僵硬，入口鮮甜又彈滑，很是不錯。
駱九也松了口氣：“幸虧師傅你平日里就讓我練習剁魚茸……”
但馮二還是讓駱九做了第二次。
做菜上的事兒，駱九向來聽馮二的，做第二次就第二次。
只是這一次，馮二在魚茸的調味里加了十三香。
駱九也是在廚房里做的，一聞這味道，就忍不住驚嘆：“這是什么香料！香氣這樣霸道！”
馮二便說：“這也是山莊上的貴人賞的，是一位很有名的大師傅經過精心調配，總計用了十三味香料，才制出來的。”
甚至聽莊主說，這所謂十三香里，還不止十三味香料，只是主材有十余種，還有許多輔材呢。
這香味可不是單一香料所能比擬的。
等混進魚茸中，又更覺這香料的精妙，聞起來那樣重的味道，竟然能夠跟魚茸完美調和，剛好中和掉魚肉的腥，又不奪走魚肉本身的鮮。
第二次的魚圓分了幾次下鍋，幾次添加的十三香分量都各不相同。
但除了最后一次添加的味道稍重之外，前三次的魚圓都十分好吃。
馮二和小駱也是反復品嘗了好幾次，才確認出來第二碗的魚圓味道最為和諧。
魚圓的成功，讓小駱一下子就有了信心：“師傅，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魚圓！”
而且今日下午在集市上買的魚還不算最為鮮活的，但即便如此，這魚圓還是十分鮮甜。
小駱在四海樓也沒少吃客人的剩菜，對魚圓的賞味很是篤定。
但馮二比他更為激動——
這一包香料，約有一兩重，聽著不多，但香料本就昂貴，即便是四海樓，香料也是庫房的重中之重。
這一兩十三香，足夠做上幾十道菜的了。
而且看魚圓的添加分量便知道，即便手稍稍松一點，多些少些，也不影響味道——換句話說，即便不是廚子，用了這香料，也能將菜肴做得可口。
而這樣神奇的東西，在山莊上只賣三塊錢一份！
他今日三個時辰的工錢是六塊錢，可以買兩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