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冰抬起頭,目光如炬。
“你是否知道,自已就是那個在一百天后即將成神的人?”
于生臉上只有荒謬和無奈,語氣甚至帶著點被反復追問的不耐:“不知道。這太荒唐了。”
生理曲線有一個輕微的峰值,隨即快速回落符合被問及荒謬問題時的正常應激反應。
“在過去二十多天里,你是否感覺到自已的身體或精神出現了任何不同尋常的變化?”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問題。
于生不去想那些強化和能力,將注意力集中在不同尋常這個詞上。
他用一種回憶和確認的語氣回答:“除了因為那個全球通知有點緊張,偶爾睡不好,沒有其他不同尋常的變化。”
他巧妙地將變化引導向了正常的焦慮反應。
曲線平穩。
“你是否曾試圖隱藏自已的行蹤,或準備多個落腳點?”
于生心里咯噔一下,安全屋和撤離路線在腦中一閃而過。
他立刻用略帶自嘲的語氣回應:“隱藏行蹤?準備落腳點?我是心理醫生,不是間諜。我每天就是家、診所、健身房,最多去超市買菜。”
他給出了真實且可查的日常軌跡。
曲線再次平穩。
韓冰身體微微前傾,帶來更強的壓迫感,聲音壓低,一字一頓:
“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如果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放棄這個所謂的成神資格,換取永遠的安全和巨額財富,你會愿意嗎?”
于生的大腦在百分之一秒內處理了這個問題。
他臉上浮現出極度困惑和掙扎的表情,仿佛在努力理解這個假設。
“我……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聲音有些干澀,“這個前提根本就不存在。我不是那個人,所以不存在放棄的說法。如果硬要假設……一個普通人,誰會不愿意用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換取安全呢?但這個假設沒有意義。”
測謊儀的曲線,在整個回答過程中,除了因思考和情緒波動產生的正常起伏外,沒有出現典型的說謊特征峰值。
房間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儀器發出的輕微嗡鳴。
韓冰緊緊地盯著于生,又看了看屏幕上平穩的曲線數據。幾秒鐘后,他身體向后靠回椅背,對旁邊的隊員示意了一下。
“可以了。”
隊員上前幫于生取下身上的傳感器。
韓冰合上文件夾,臉上依舊看不出什么表情:“感謝你的配合,于醫生。你可以回去了。后續如果有需要,我們可能還會聯系你。”
于生站起身,感覺腿有些發軟,但努力控制著步伐,平穩地走出了問詢室。
門在身后關上。
憑借強化后的心理素質、精心的準備。
以及對韓冰試探策略的預判,他在測謊儀面前,完美地扮演了一個被卷入事件的、有點倒霉的普通心理醫生。
但是,他清楚,韓冰這種級別的獵手,絕不會僅僅依靠一臺機器。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不會輕易消失。
他只是暫時通過了這次測試。
小張和小李的單獨問詢很快結束。
當最后一名棱鏡隊員走出問詢室,對韓冰點頭示意后,這次夜間調查宣告終結。
韓冰沒有多余的話,帶著隊伍干脆利落地離開。
診所內剩下的幾人,除了于生,都明顯松了口氣,帶著疲憊與些許后怕。
趙醫生黑著臉率先離開,小張和小李也匆匆道別。
于生混在人群中,面色平靜地拿起自已的物品。
他準備的小刀和防狼噴霧沒有派上用場,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也是最好的結果。
物理對抗是最后手段,能用智慧和表演解決的問題,就不需要動用武力。
坐進車里,他沒有立刻離開。
強化后的感知如同無形的雷達,細致地掃描著周圍環境,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盯梢的尾巴后,才平穩地駛入夜色。
回到公寓,反鎖房門。
于生沒有靠在門上喘息,而是徑直走到客廳中央,站定。
他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高度專注而有些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冰冷,如同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
他成功地爭取到了時間。在下一次線索公布前,他大概率能獲得一段寶貴的緩沖期。
但韓冰的出現,以及這次極具針對性的排查,清晰地傳遞了一個信號。
他已經被棱鏡列為重點觀察目標。
之前的隱匿于市策略,在面對國家機器的系統性篩查時,邊際效益正在遞減。
對方有足夠的資源和耐心,通過持續的觀察、數據分析和一次次高壓試探,最終將他篩選出來。
被動防御,終有疏漏。
于生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縫隙,讓夜風吹入。
他凝視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視線右上角的倒計時無聲跳動。
【80:14:38:15】
時間是他的敵人,也是他的武器。
他需要更積極的策略。
一個計劃在他強化后的大腦中被迅速構建、推演、優化.
渾水計劃。
根據于生這些天的總結,目前的靜安市,主要是代表官方力量的棱鏡,科技與資本的潘多拉,以及偽裝成哲學社群的飛升學派。
這三方勢力目標一致,都是找到他。
但理念、手段必然存在分歧甚至沖突。
如果他只是棱鏡單一的目標,壓力過于集中。
但若能巧妙地引導另外兩方,甚至制造他們之間的摩擦,將一池靜水攪渾……
那么,棱鏡將不得不分散精力去應對競爭與混亂。
他賴以藏身的迷霧則會更加濃重。
渾水計劃在于生腦中已然成型,但他絕非冒進之人。
在真正投下石子之前,他必須親自去收集信息。
接下來的幾天,在完成診所工作和維持表面正常的同時,他開始了謹慎而高效的情報收集。
周末,于生換上一身休閑而略顯質感的衣著,讓自已看起來像是一個對科技感興趣的年輕專業人士,來到了市中心那棟舉辦潘多拉未來科技峰會的地標性寫字樓。
會場人聲鼎沸,極富未來感的全息投影和交互裝置吸引著眾多目光。
于生混在人群中,目光平靜地掃視著一切。
他沒有去排隊參與那些看似誘人的健康體驗站,強化后的感知讓他能清晰地嗅到那背后數據采集的意圖。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他的某些基因和內部有沒有被改變。
他的目標,是觀察潘多拉的人和運作模式。
他停留在幾個技術展示臺前,認真地聽著潘多拉工程師的講解,偶爾提出一些專業且不失水準的問題,既展示了自已的理解力,又不顯得過于突出。
他注意到,這些工作人員訓練有素,熱情背后是標準化的流程和精準的話術,他們對參與者的引導性極強,總能在不經意間套取更多個人信息或偏好。
于生借助一次近距離觀察某臺生物傳感設備的機會,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觸須,輕輕掠過那名正在操作設備的工程師。
他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一種被嚴格指標驅動的緊迫感。
潘多拉內部競爭激烈,效率至上,對成果的渴望近乎饑渴。
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他們對于可能領先于競爭對手的情報,會像鯊魚嗅到血腥味一樣撲過去。
他沒有留下任何自已的真實信息,甚至在用現金購買一杯展會特供咖啡時,都刻意避開了需要登記信息的互動環節。
離開時,他心中對潘多拉的風格有了更清晰的畫像:高效、貪婪、技術驅動、為達目的可能不擇手段。
另一個晚上,于生來到了那家靈犀書齋。
與潘多拉會場的熱烈不同,這里彌漫著一種靜謐而專注的氛圍。
他選擇了一場主題為集體潛意識與個體覺醒邊界的小型沙龍,坐在角落,仿佛一個安靜的傾聽者。
沙龍的主講人,是一位氣質沉靜、言辭極具感染力的中年男子,被稱為陳老師。
他引經據典,將榮格心理學、量子物理隱喻和東方哲學糅合在一起,闡述著意識超越物質局限的可能性,言語中充滿了對生命層次飛躍的向往。
于生沒有發言,但他強化后的感知和智力,讓他能快速解析著這些話語背后的邏輯結構和情感訴求。
他能感覺到,在場的多數聽眾是真誠地被這種理念所吸引,他們渴望超越平凡,尋求某種精神上的升華和歸屬感。
然而,在于生敏銳的感知中,那位陳老師以及他身邊一兩個核心成員的身上,除了感染力之外,還隱隱透出一種目的性極強的引導性。
他們不是在開放地探討,而是在小心翼翼地塑造一種認知,將飛升、覺醒與某個模糊而崇高的終極目標緊密聯系起來。
沙龍結束后,于生假裝被觸動,上前與一位看似資深的成員攀談,表達了自已對意識進化的濃厚興趣,并謹慎地詢問如何能更深入地了解。
對方熱情地給了他一個線上社群的邀請鏈接,并暗示只有真正具備潛質和誠心的人,才能接觸到核心的分享。
于生道謝離開。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他分析著收獲:飛升學派(覓道者)通過提供精神價值和歸屬感來篩選信眾,核心層具有明確的目的性和組織性。
他們尋找的,可能不僅僅是成神者,更是一個能印證他們理念、甚至帶領他們飛升的彌賽亞。
這種基于信念的狂熱,同樣可以被引導和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