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基地,實驗室。
火星的黃昏透過舷窗,將光影投在實驗室忙碌的眾人身上。
倒計時還有五個月。
那扇在懸浮的“門”,依舊維持著穩(wěn)定。
基地里恢復了部分人氣,從地球輪換來的工程師和科學家們小心翼翼地工作著,眼神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方向。
實驗室中央,那臺無人機被放置分析臺上,各種掃描儀器環(huán)繞著它。
陳瑜院士眉頭緊鎖。
他們對無人機外表的波紋進展令人沮喪。
“質(zhì)譜、光譜、晶體結(jié)構(gòu)分析、量子隧穿掃描……所有常規(guī)和非常規(guī)手段都用上了。”
李靜怡也被臨時抽調(diào)來加強研究。
“外殼上的痕跡,元素組成與基底材料完全一致,只是原子排列形成了那種波紋圖案。我們甚至無法在現(xiàn)有元素周期表里給它找個位置。我們現(xiàn)有的物理規(guī)則不適用。”
另一位材料學家接口:“更奇怪的是,這種附著異常牢固。我們嘗試用剝離,儀器顯示切割成功,但被分離的部分在離開主體后,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散了,沒留下任何可檢測的痕跡。”
陳瑜摘下眼鏡:“也就是說,我們除了知道它異常,對它到底是什么,為什么形成,毫無頭緒。”
“或許,方向錯了。”
一直觀察的于生開了口。
“小于,你有想法?”
陳瑜立刻看向他。
“我們一直在用物質(zhì)世界的手段,分析一個非物質(zhì)的現(xiàn)象。”
于生走到分析臺邊。
“憶文……其編碼方式,很大程度上是對信息的直接描述。這東西,”
他指了指無人機外殼,“給我的感覺,不像傷痕,更像……一種高維信息在三維載體上的烙印。或許,該試試用解讀‘信息’的方式去接觸它。”
陳瑜眼神一亮,隨即又露出擔憂:“你確定……”
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下,于生主動憶文感知,投射到無人機上。
剎那間。
無數(shù)畫面、感覺、數(shù)據(jù)碎片并非通過視覺,而是直接涌入他的意識。
他看到了無人機的一生。
他先是感受到高溫,看到模糊的、流淌著暗紅色光芒的金屬熔漿。
接著是復雜的化學流程、磁場提純、在巨大壓力下成型為材料。
之后是流水線景象,機械臂精準焊接,芯片植入。
最后被裝入箱子,在“盤古號”貨艙中經(jīng)歷太空航行,在火星基地被拆封、檢查,最后安裝到發(fā)射架上,對準那扇黑色的“門”。
這一切像是在播放電影。
幾秒鐘后,于生睜開眼睛。
“怎么樣?”陳瑜急切地問。
“……是歷史。”
于生說道,“這些無人機外表的波紋,是記錄,是……這架無人機,從最基礎(chǔ)的材料誕生到進入那扇門之前,所有的歷程。
被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高度壓縮、烙印在了它的表面。”
實驗室里一片寂靜,這個結(jié)論超出了所有人的常規(guī)認知。
陳瑜在最初的震驚后說道:“歷程?只要進去就會被打上這種包含自身歷史的時間印記?”
“從這樣本看,是的。”
于生點頭,“而且印記需要用憶文的方式才能解讀。常規(guī)物理分析,看到的只是它表層的、扭曲的投影。”
“驗證!必須驗證!”
陳瑜立刻激動起來,在實驗室里踱步。
“如果這是普遍現(xiàn)象,那么這個空間的性質(zhì)……小李,立刻準備幾樣東西!要材質(zhì)、結(jié)構(gòu)、歷史完全不同的東西!”
很快,幾樣物品被準備好。
一臺用于基地巡邏的、有復雜運動記錄的機器狗。
一輛早期探險者留下作為紀念的、工藝簡單的電動車。
甚至還有一份未拆封的食物、成分明確的標準餐包。
這幾樣物品被小心翼翼地用機械臂送入門內(nèi),短暫停留幾秒后迅速拉回。
結(jié)果令人震撼。
機器狗的外殼上,出現(xiàn)了類似電路板但又截然不同的流動紋路。
自行車的老舊漆面上,浮現(xiàn)出模糊的、像是鍛造錘擊和多次騎行摩擦的疊影。
連那個塑料餐包的外包裝上,都出現(xiàn)了極代表化工合成流程和封裝過程的色斑。
于生依次對它們進行短暫的憶文接觸感知。
“機器狗……組裝出廠測試、多次巡邏路徑學習、一次輕微碰撞維修……”
“電動車……鍛造、噴涂、被不同宇航員在不同地形行駛的片段……”
“餐包……原料作物生長、加工合成、壓縮封裝、運輸……”
每一項感知結(jié)果,都與物品的已知歷史吻合。
陳瑜聽完最后一項,緩緩坐回椅子。
“不是空間……”
他喃喃道。
“那根本不是我們理解意義上的空間。那是一個……關(guān)于時間的地方?”
“任何進入的物質(zhì),其自身的時間線會被強制顯影、烙印在自身之上……”
他看向于生:“于生,既然進入其中會烙印過去的歷史信息,那么,是否能夠看到未來的信息?”
于生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不知道。我們對它的運作機制了解還太少。這次接觸的都是死物,記錄的是確定的、已發(fā)生的過去。
但陳瑜眼中的光越來越熾熱,那是一個科學家面對終極謎題時無法抑制的執(zhí)念和瘋狂。
如果是具有自由意志、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的進入……會烙印什么?”
“需要……需要一個樣本,最好是具有初級生命或復雜信息反饋能力的東西……甚至,需要一個能夠主動觀察、記錄并帶回意識的……觀察者……”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緩緩掃過實驗室里的每個人,最終,落在了窗外的那扇“門”上,眼神里充滿了探索欲。
“陳老,您該不會是想……”
李靜怡察覺到他眼神不對,聲音有些發(fā)抖。
陳瑜仿佛下了某種決心,他站起身,語氣平靜得可怕。
“準備一份詳細的行動申請。下一次接觸實驗……我親自進去。”
“什么?!”
“陳老!絕對不行!”
“院士!這太危險了!”
實驗室瞬間炸開了鍋。
李靜怡和幾位年輕研究員臉色煞白,連忙勸阻。
一直通過監(jiān)控關(guān)注這里的基地安全主管的聲音也立刻從通訊器中傳來,嚴詞反對。
“我必須進去。”
陳瑜的沒有絲毫動搖,只有科學家的偏執(zhí)。
“只有擁有足夠復雜意識和明確歷史記憶的觀察者進入,才有可能帶回來關(guān)于未來的關(guān)鍵數(shù)據(jù)!于生有更重要的任務(wù),不能冒這個險,而我,一個老頭子,記憶清晰,意識結(jié)構(gòu)穩(wěn)定,是最合適的……”
“胡鬧!”
一個蒼老卻威嚴的聲音通過通訊頻道打斷了陳瑜的話,是秦萬里。
他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怒意。
“陳瑜!我以總指揮部和CATCO理事會主席的名義,命令你立刻取消這個荒謬的念頭!你的頭腦和知識,比任何實驗數(shù)據(jù)都寶貴!我不允許你拿自已的生命去驗證一個猜想!”
劉景行的聲音也緊接著傳來,焦急而懇切:“陳老!冷靜!數(shù)據(jù)分析可以慢慢來!小于帶回來的信息已經(jīng)足夠我們消化很久了!我們需要你統(tǒng)籌全局,破解這些數(shù)據(jù)!你不能去!”
陳瑜還想爭辯,但面對秦老的權(quán)威和老友的懇切,他張了張嘴。
最終,那股沖動被眾人的制止壓了下去。
他頹然坐回椅子,但眼中那簇渴望親身觸碰真理的火焰,并未熄滅,只是埋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