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雨停了。
烏云散去,露出滿天星斗,璀璨的銀河橫亙天際,如同一匹鋪開的錦緞。
月光如水,灑在黃粱鎮的屋頂和街道上,給這個破敗的小鎮披上了一層銀色的輕紗。
秦墨沒有住進鎮上的客棧,那所謂的“客棧”,不過是幾間稍微干凈些的土坯房,里面彌漫著一股霉味和煙熏火燎的氣息,實在住不得人。
楊玉嬋讓人把馬車停在鎮口的一片空地上,用帷幔圍了一個簡易的營地,點上篝火,權作歇腳之處。
秦墨盤坐在篝火旁,看著燒得噼啪炸響的火焰,腦海中正不斷推演著某種修行之法。
正思忖間,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篝火旁。
“殿下。”李公公躬身行禮,聲音一如既往的恭敬。
秦墨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坐。”
李公公沒有坐,而是垂手立在秦墨身側,猶豫了片刻,才開口道:“殿下,老奴有一事……想請教殿下。”
“說。”
李公公張了張嘴,似乎在斟酌措辭,他修煉太陰真炁數百年,性格也沾染了幾分太陰的陰柔內斂,平日里話不多,但今日,他實在忍不住了。
“殿下,”他緩緩開口,“過去一年,老奴已經湊齊了五行仙材,補全了圣涅之力的所有不足,修為已至九重天圓滿。但如今……老奴對如何登仙,毫無頭緒。”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那張陰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老奴能感覺到,往上走……似乎就是絕路。
不是老奴資質不夠,而是那條路本身……斷了。”
他說“斷了”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其中的分量卻很重。
一個修行者,窮盡一生追求更高的境界,走到盡頭卻發現前路已斷,這種絕望和迷茫,足以讓任何人崩潰。
李公公雖然沒有崩潰,但眼中的那一絲茫然,卻是秦墨從未見過的。
秦墨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你感知到的沒錯,路確實斷了。”
李公公抬起頭,看著他。
秦墨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從火堆旁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兩條線。
一條線向外延伸,如同樹冠般分叉擴散;另一條線卻向內收縮,如同一個螺旋,越收越緊,最終匯聚于一點。
“人仙之道,向外求。”秦墨用樹枝指著第一條線,“奪天地之造化,竊天道之權柄,以已身合大道,以求長生久視。這條路,需要天意的認可,或者說……需要天意的容忍。”
他又指向第二條線:“而另一條路,向內求。不竊天道,不奪權柄,只修自身。
碎了圣涅神臺,將力量歸于一身,魂肉一體,無懼仙力侵蝕,將身軀當成成道仙兵來煉。”
李公公怔住了。
他修煉數百年,所見所聞,所有的登仙之路都是向外求,感悟天地,契合大道,最終以已身代天意,獲得長生的資格,他從未想過,還有另一條路。
“殿下的意思是……”李公公的聲音有些發顫,“向內求?”
秦墨點頭:“如今的萬法天下,天意已不允許新的人仙誕生。你若執意走人仙之路,只有死路一條。
但內求之路,天意管不了,因為你不需要它的認可,也不竊取它的權柄,你只是把自已煉得更強。”
“這條路……有名字嗎?”李公公問。
“沒有。”秦墨搖頭,“這條路以身為爐,以武證道,不求長生,只求無敵,若說名字,算是……武仙?”
李公公沉默了。
他在消化這個消息。
武仙,不是人仙,不竊天道權柄,不求長生久視,壽命可能只有千年,甚至更短,但實力……比普通人仙更強。
千年壽命,對于凡人來說已是漫長,但對人仙而言卻很短暫,李公公修煉數百年,早已將生死看淡,但真當“長生”二字從眼前被拿走的時候,心中還是難免有些悵然。
但這種悵然只持續了幾息。
他抬起頭,眼中那一絲茫然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明和堅定。
“老奴明白了。”李公公躬身,“多謝殿下指點。”
秦墨看了他一眼,補充道:“武仙之路,比人仙更難走,人仙現在雖然成不了,但有前人的路可循,等時機合適,還是有一線機會的。
武仙卻需要自已開道,修錯了,可就只能為后人鋪路了,你確定要走?”
李公公笑了笑,那張陰柔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罕見的豪氣:“老奴修煉數百年,什么路沒走過?若能為王前驅,讓殿下對前路看得更清楚些,老奴這晚年倒是值得了。”
秦墨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李公公又行了一禮,退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