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的話砸在剛剛平息的御前會議室里。
山本六十七的眉毛重重擠在一處。
他面前那份代號為“Z作戰”的絕密計劃,是海軍大本營籌備了無數個日夜的心血。
一個陸軍的大佐,跑來大放厥詞?
懂什么叫海戰嗎!
山本六十七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黑色的海軍軍服在燈光下繃直。
“小林大佐。”
“海軍的作戰計劃,經過了無數次兵棋推演。”
“你一個外行,想指點內行?”
林楓沒有轉頭去看山本。
他直視前方那道珠簾。
今天如果順著海軍的節奏走,陸軍在南進戰略里就只能給人當打工仔。
必須把海軍引以為傲的底牌撕開一道口子。
把水攪渾。
他這個來自陸軍的戰神,才有插手的余地。
“山本長官的報告上,是以擊敗美利堅太平洋艦隊的航空母艦為首要目標。”
“戰略構想很豐滿。可我的問題很簡單。”
林楓豎起一根食指。
指尖向上,停在半空。
“偷襲那天,要是美軍的航母,根本沒有在珍珠港內呢?”
沒人接話。
連紙張翻動的動靜都停了。
山本六十七嘴巴微張,那句準備好的反駁卡在嗓子里,硬是沒吐出來。
坐在他旁邊的幾名執行此次任務的海軍指揮官,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
互相對視的視線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他們為了這次偷襲,做了長達大半年的準備。
所有的演練都是建立在美軍主力盡數在港的前提下。
海軍軍令部總長永野修身終于坐不住了。
他雙手按在桌面邊緣,手背青筋凸起。
“小林君,這種假設毫無意義。”
“關于美軍艦隊的動向,我們有確切的情報。”
“海軍情報部門在夏威夷有專人負責,已經連續工作了半年。”
“他們的作息規律,我們了如指掌。”
林楓的調子四平八穩,聽不出半點起伏。
“是嗎?”
“那我請教幾個問題。”
他把手放回桌面,十指交叉。
“第一,珍珠港的水深只有十二米。”
“而帝國的改2型魚雷,在淺水區空投,會直接一頭扎進海底的淤泥里。”
“這個問題,海軍解決了沒有?”
永野修身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對面的林楓,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
冷汗順著脊椎骨往下淌。
這個細節,是帝國海軍的最高機密!
為了適應珍珠港的淺水,日軍魚雷轟炸機飛行員在鹿兒島灣進行了長達半年的低空投雷魔鬼訓練。
甚至給魚雷加裝了木制穩定器。
這事除了核心策劃者,連很多海軍高層都未曾聽聞!
這小子從哪搞來的情報?
難道海軍內部有陸軍的間諜?
永野修身的喉結上下滾動,卻擠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林楓沒給他們喘息的時間。
“第二。瓦胡島的北側航道暗礁密布,大型艦隊通過時極易暴露。”
“如果突擊編隊在長途航行中,被美軍的巡邏機提前發現。”
“整個突襲計劃就成了一個笑話。”
“海軍如何保證龐大的艦隊在茫茫大海上隱匿行蹤?”
會議室里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林楓拔高了音量。
“第三。”
“珍珠港內的美軍航空母艦,企業號、列克星敦號、薩拉托加號。”
“這是太平洋艦隊真正的核心打擊力量。”
他偏過頭,視線掃過對面那一排如坐針氈的海軍將領。
將被剝光底牌的窘態盡收眼底。
“如果開戰時,它們恰好不在港內。”
“帝國海軍冒著亡國滅種的風險,去炸沉幾艘笨重的戰列艦,有什么用?”
“戰列艦沉了,抽干水可以撈起來繼續修。”
“航母要是把你們的突擊艦隊包了餃子,帝國海軍,可就全倒在太平洋里了。”
字字見血。
三個問題,一刀一刀剜在永野修身和山本六十七的痛處。
會議室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東條坐在左首,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小林楓一郎不僅在陸軍內部手眼通天,連海軍的絕密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這到底是個什么怪物?
剛才自已派人去構陷他,簡直是拿雞蛋去碰硬石頭。
東條把茶杯放回桌面。
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他現在無比慶幸剛才把三浦推出去當了替死鬼。
參謀本部主管杉山元開口了,試圖打個圓場。
“小林君。”
“你說的這些問題,海軍軍令部在制定計劃時,都已經充分考慮過了。”
林楓微微欠身,姿態放得很低。
“我絕不是質疑海軍諸位同僚的能力。”
“只是覺得,一場關乎帝國國運的生死大戰,應該把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都想到。”
“如果在座的各位早就成竹在胸,那就是我多嘴了。”
左首第二位。
小林中將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小林楓一郎,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這份翻云覆雨的手段,早已超越了一個大佐該有的格局。
小林家族重回巔峰,就在眼前。
珠簾后,天蝗開口了。
嗓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林。”
“依你看,這場仗能贏嗎?”
這個問題太重了。
重得能壓死在場一半的將領。
林楓沉默了幾秒。
他在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當前的局勢。
這個時候說不能贏,那是公然抗旨。
純粹找死。
說能贏,那是替海軍背書。
贏了算海軍的,輸了自已還得擔個慫恿的罪名。
必須把水攪得更渾。
他抬起頭,直視珠簾后那個模糊的影子。
“陛下,戰爭這種事情,從來都是瞬息萬變的。”
“沒有任何一場戰爭能完全按照計劃表進行。”
林楓停頓了一下。
“假如,我是說假如。”
“阿美莉卡的航母真的不在港內,我們就等于給了阿美莉卡反抗和組織反擊的時間。”
“那么聯合艦隊這次萬里奔襲,可就是有去無回。”
山本六十七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手掌震得通紅。
“我堅決認為,摧毀阿美莉卡的航母才是這次行動的主要問題!”
“只要準備充分,絕對能一擊致命!”
林楓扯了一下唇角。
“山本長官,你就沒想過,萬一撲了個空。”
“難道要讓聯合艦隊在原地等著美軍反應過來,將帝國精銳一網打盡嗎?”
他咬重了接下來的四個字。
“陸海軍,可是經不起這種損失的。”
永野修身坐在一旁,聽到這句話,半邊臉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倒不是害怕聯合艦隊戰敗。
他真正在意的是林楓嘴里那個詞。
陸海軍。
在島國的軍政界,這不是一個單純的稱呼。
海軍的人,永遠說的是海陸軍。
陸軍的人,永遠說的是陸海軍。
島國本土資源極度匱乏。
誰排在前面,就意味著誰是主導。
資源、鋼鐵、石油就會向誰傾斜。
排在后面的,只能去撿剩下的殘羹冷炙。
小林楓一郎在這個節骨眼上點名。
這就是在向天蝗要權。
他要確立陸軍在南進戰略中的絕對主導地位。
永野修身閉上了嘴。
他視線垂下,落在面前的絕密文件上。
現在絕不能跟這個風頭正盛的陸軍煞星死磕。
惹毛了陸軍,明年的軍費又得被這幫馬鹿砍去一半。
至于偷襲珍珠港的事,看來到時候必須得死死叮囑一下南云忠一。
一旦發現沒航母,扔完炸彈趕緊跑,千萬不能戀戰。
萬一真把艦隊折在太平洋,海軍以后在陸軍面前,連大聲說話的資格都沒了。
珠簾后的天蝗陷入了長考。
足足過了一分鐘。
“南進戰略的既定方針不變。”
天蝗的嗓音傳了出來,一錘定音。
“聯合艦隊按計劃發起對珍珠港的攻擊,必須保持警惕,見機行事。”
“若發現航母不在港內,不可盲目擴大事態。”
山本六十七低下頭。
軍帽遮住了臉。
“哈伊!”
天蝗的話音剛落,開始宣布人事任命。
南方軍總司令,由寺內壽一出任。
“小林楓一郎。”
林楓立刻站直身子。
雙腿并攏,軍靴磕出一聲脆響。
“臣在。”
“你在歐洲戰場有過指揮大兵團作戰的豐富經驗,對于西方的戰術體系了解極深。”
“朕任命你為南方軍團最高軍事顧問。”
“隨軍參贊機密。”
林楓深深鞠躬。
腰彎下九十度。
“哈伊!”
他心里快速盤算。
顧問,這可是個好差事。
不直接帶兵,不用擔責。
卻擁有干預整個南進陸軍戰略的最高話語權。
這等于是拿著尚方寶劍去前線監軍。
有了這個身份,以后無論是在本土還是前線,所有的情報和資源調度都將暢通無阻。
會議室里的空氣產生了一陣微小的騷動。
幾名陸軍高層互相對視。
視線里滿是震撼。
天蝗是有多么信任這個小林楓一郎。
而且最近東京還傳出要為小林家恢復爵位。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為誰。
東條張了張嘴。
他實在是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剛剛才被人家抓了小辮子,現在跳出來反對,只會惹得天蝗更加反感。
這場御前會議,東條派系滿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