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的后背僵了一瞬。
古賀那句話,聽著像是替李世群說情,實際上每一個字都是沖著他來的。
“影佐閣下,我聽說小林大佐在滬市,最敬重的就是您。”
“若是您親自開這個口……您認為呢?”
這話乍聽是在給他抬身價。
可話從古賀嘴里出來,味道就全變了。
這句話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當著李世群的面,將他死死罩住。
這話傳出去,自已就成了替古賀站臺、替東條跑腿的馬前卒。
甚至連向小林楓一郎施壓的臟活都得一并攬下。
這等于自已當眾向東條一派遞了投名狀。
傳出去,煙俊六怎么看?
大本營里那些中立派怎么看?
影佐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沒有送到嘴邊。
李世群這個蠢貨,來得真不是時候。
上個月他剛通過中間人給古賀遞了條子。
意思很簡單,希望古賀能在東條面前替自已美言幾句。
東條對他影佐的不滿,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
東條認為他扶植汪衛(wèi)的做法是“養(yǎng)虎為患”。
非但沒能迅速結(jié)束戰(zhàn)爭,反而讓帝國在華夏戰(zhàn)場越陷越深。
更要命的是,東條手里還攥著一份關于他涉嫌貪腐的調(diào)查報告。
報告壓在陸軍省的保險柜里。
什么時候拿出來,全看東條的心情。
影佐本想借古賀這條線慢慢修補關系。
一步一步來。
沒想到剛搭上線,就碰上了這么一檔子破事。
古賀的那番話,在別人聽來,就是影佐主動站到了東條這一邊。
影佐的茶杯終于放回了茶幾上。
瓷器碰到實木的聲響,在安靜的會客室里格外清脆。
古賀歪著頭,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
笑容不深不淺。
等著呢。
“影佐閣下?”
古賀的語調(diào)往上挑了半度。
“難道……您不是這么認為的嗎?”
逼問。
赤裸裸的逼問。
影佐的牙根緊了一下。
吳四寶這個人,死活跟他沒有一毛錢關系。
一個七十六號的打手,在滬市灘上綁票勒索的街頭混子,殺了也就殺了。
可現(xiàn)在,一個街頭混子的死活,竟然成了帝國內(nèi)部兩派角力的試金石。
古賀在等他表態(tài)。
說“是”,就等于把自已綁上東條的戰(zhàn)車。
從今天起,影佐就是東條首相一條線上的棋子。
以后在華夏的每一步棋,都得看東京那邊的臉色。
說“不是”,那就是當面駁古賀的面子。
古賀少佐的面子不值錢,可他背后站著的是東條。
整個帝國的實權人物。
手里捏著的那份貪腐報告,隨時能要他的命。
影佐的脊背貼著沙發(fā),肩膀一寸都沒動。
可腦子里翻了好幾個來回。
不能答應,也不能拒絕。
“古賀少佐。”
影佐終于開口。
嗓門不高,節(jié)奏很慢。
“這件事……確實有可以商榷的地方。”
“把人吊在七十六號大門上,不太妥當。”
他的措辭極其考究。
沒有說“我同意”,也沒有說“我不同意”。
僅此而已。
沒有表明立場,沒有站任何一邊。
只是說了一句大實話。
吊在門口,確實不好看。
古賀的眼珠子轉(zhuǎn)了半圈。
笑容更深了。
影佐沒有否認他的意見。
沒否認,在這種場合,就是默認。
這就夠了。
古賀轉(zhuǎn)過身,看向李世群。
“李主任。”
李世群的腰彎成了一條弧線。
“我同意影佐閣下的意見,吳四寶罪不至死,這件事完全可以商量。”
古賀從沙發(fā)扶手旁邊的小桌上拿起電話聽筒。
“我這就給憲兵隊打個電話。深谷那個人,多少還給我?guī)追直∶妗!?/p>
他撥通了號碼。
電話線路滋滋響了兩聲,接通了。
“深谷?我是古賀。”
電話那頭的聲音謙卑而迅速。
古賀沒有廢話,三兩句把事情說清楚了。
掛在七十六號門口的那個人,放下來。
帶走關進憲兵隊。
深谷的回答干脆利落。
“哈伊。”
一個字都沒多余。
古賀把聽筒放回座機上。
靠回沙發(fā)。
李世群幾乎蹦了起來,整張臉漲得通紅。
“多謝古賀少佐!多謝影佐將軍!李某銘記在心!”
古賀擺了擺手。
“李主任,明天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有些事情,坐下來細談。”
李世群的腰桿繃了一下。
古賀要幫他了。
這個信號再明顯不過。
從今天起,七十六號頭上不止掛著影佐的梅機關,還要加一頂東條派的帽子。
可他有得選嗎?
吳四寶的命是古賀保下來的。
該還的人情,得還。
“一定!一定!明天一早,準時到!”
李世群又鞠了一躬,退出了會客室。
皮鞋踩在走廊里,步子又急又快,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
門合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古賀沒有立刻說話,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擱下杯子,偏過頭看向影佐。
“影佐閣下。”
“嗯?”
“既然想改變您在我父親心中的印象……”
古賀的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總得拿出些實際行動來吧。”
影佐的嘴角勉強扯了一下。
騎墻派的日子,終于也騎不下去了。
“古賀少佐說的是。”
他把這句話咽了下去。
嘴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苦澀。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進來。
蘭子端著一個漆木托盤走進會客室。
托盤上擱著兩只白瓷茶盞,熱氣裊裊。
她穿一件淺粉色的和服,腰帶系得規(guī)矩。
走路的姿態(tài)沉穩(wěn)端莊,每一步的幅度都恰到好處。
“叔父,您要的新茶。”
蘭子微微躬身,將茶盞輕輕擱在影佐面前的茶幾上。
動作輕盈,瓷盞落在實木上,幾乎聽不到一聲響。
然后轉(zhuǎn)身,朝古賀那邊走了兩步。
古賀抬頭的瞬間,對上了蘭子的臉。
和服的領口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淺粉色的布料襯著那張臉,干凈得一塵不染。
眉眼低垂,沒有多余的表情,卻偏偏多了一種不經(jīng)意間的風姿。
“古賀少佐,請用茶。”
蘭子將茶盞擱在他面前的茶幾上,雙手收回,退了半步。
古賀的手搭在茶盞邊緣,沒有端起來。
“這位是……”
影佐連忙接過話頭。
“我的侄女,蘭子。平時在小林會館幫忙打理一些事務。”
古賀的眼珠子轉(zhuǎn)了一下。
小林會館。
這個影佐,是真舍得下本錢。
把自家侄女安插在小林楓一郎身邊。
可惜了。
這副模樣,放在小林會館里給那幫粗坯當秘書,暴殄天物。
蘭子躬身行禮。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古賀的手終于端起了茶盞。
喝了一口。
目光卻越過杯沿,在蘭子的側(cè)臉上多停了兩秒。
他的妻子沒有跟來華夏。
他一個人住在虹口的官邸里,偌大的房子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不是沒有想法。
可他比誰都清楚,自已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岳父大人集大權于一身,內(nèi)閣首相兼陸軍大臣兼參謀總長。
光環(huán)越大,聚光燈越亮。
任何私德上的把柄,都會被政敵放大一萬倍。
所以他在滬市一直克制著。
百樂門去過不超過三次,每次都坐在角落里,呆不到半小時就走。
眼前這個女人。
古賀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一拍。
越看越順眼。
不是百樂門那種脂粉堆出來的艷麗。
是一種沉下來的干凈。
影佐將一切盡收眼底,一個計劃悄然成型。
“古賀少佐,今天晚上,我想在官邸略備薄酒,請您留下來吃頓便飯。”
影佐的嗓門松快了不少,跟剛才被逼著表態(tài)時的僵硬截然不同。
“蘭子的手藝在整個滬市可是獨一份。日式料理、華夏菜,樣樣拿得出手。”
古賀本想推辭,目光再次掃過蘭子低垂的眉眼時,話到了嘴邊卻變了味道。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影佐笑著往回推了一句。
“少佐難得來梅機關坐坐,讓蘭子露一手,也是她的榮幸。”
影佐笑了。
笑容里帶著一絲極不易辨別的滿足。
蘭子轉(zhuǎn)身往外走。
和服下擺在木地板上輕輕拂過。
古賀的視線追隨著那抹淺粉色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門外,才緩緩收回。
今晚的這場飯局,注定不會只是一頓飯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