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紅躺在床上盯著屋頂,沒有一點睡意。
她和周紅霞都是土里刨食的農家姑娘,從前在村里,誰也不比誰差。
可如今,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天差地別。
周紅霞進了油田,成了公家的人,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月領工資,穿得也洋氣。
再看看自己,被家里拖累得喘不過氣,天天起早貪黑干活,日子一眼望不到頭。
一想到這兒,王曉紅心里就堵得慌,滿心的不甘就像熱鍋里的油,翻來滾去。
她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真不該多嘴,向李明亮推薦周紅霞去油田。
換作別人,就算轉正了,她或許也不會這么難受。
可偏偏是周紅霞,看著她越過越好,反倒把自己襯得越發凄慘。
前半晌,李明亮帶著周紅霞回來時,她在地里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像針扎一樣疼。
后半晌,又撞見周紅霞送李明亮離開,心里更是像被刀子剜去一塊肉。
擱在以前,李明亮來王家寨,肯定會來她家坐坐。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春桃走了,周紅霞天天跟李明亮一起工作,李明亮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凈,連她家的門邊都不沾了。
王曉紅翻了個身,眼眶一熱,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隔壁屋里,傳來王結實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壓抑又痛苦。
王結實癱瘓兩年了,身子骨越來越差,唯一的那條腿也動不動就疼,陰天下雨更是難熬。
家里的頭疼粉就沒斷過,疼了就吃一包,剛開始還管用,吃得多了,效果也越來越差。
剛吃完沒一會兒,疼勁兒又上來了。
王曉紅早就被日子磋磨得麻木,聽見王結實的呻吟,她沒有起身,只是把頭蒙進被子里,耳不聽為凈。
她心里無數次冒出一個念頭,那念頭在心里越來越強烈。
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也不受這份罪了,對誰都好。
同樣睡不著的還有周紅霞。
她和王曉紅從小玩到大,不是親姐妹,勝似親姐妹。
她能去油田當工人,還多虧了王曉紅幫忙,這份恩情,周紅霞一直記在心里。
可自從她在油田轉了正,春桃又離開了王家,王曉紅對她的態度就變了。
王曉紅從小性格要強,啥事都不甘落在人后。
如今周紅霞成了油田正式工人,她卻還在地里刨食,兩人的差距明擺著,周紅霞也理解她心里不好受。
她每次回來都會給王曉紅帶禮物,可王曉紅要么推脫不要,就算收下了,也滿臉不高興。
周紅霞是真心實意,半點沒有顯擺的意思,可在王曉紅看來,卻是戳到了她的痛處。
后半晌,周紅霞跟著一家人在地里干活,腦子里一會兒想到王曉紅,一會兒又想到韓文科。
她本想喝完湯去找王曉紅說說話,解開誤會,可想了想還是沒去。
王曉紅如今心思重、愛多想,去了只怕更添矛盾。
她心里想著,若是韓文科愿意和自己處對象,王曉紅心里的疙瘩自然就解開了。
若是韓文科不愿意,她還要和李明亮天天共事,王曉紅心里還別扭。
唯一能消除誤會的辦法,就是撮合王曉紅和李明亮。
可李明亮對王曉紅根本沒那個意思,硬往一塊湊也不好。
除非李明亮成了家,或是自己嫁了人,王曉紅的心結才能徹底消除。
周紅霞把各種可能都想了一遍,心里亂成一團麻。
一夜無眠。
第二天吃過早飯,周紅霞借口上街趕集,騎著自行車去了青山街。
她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衣,外面套一件淺藍色褂子,下身一條深藍色迪卡褲子,腳上一雙黑皮鞋。
周紅霞身材高挑,大眼睛雙眼皮,皮膚是健康的淺褐色,原先的長辮子剪成了當下流行的學生頭。
這一身打扮,清爽精神,從王家寨到青山街,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獸醫站在青山街南頭,一進街就能看見。
今個是星期五,她想著韓文科在上班,突然過去打擾不合適,就打算在街上轉轉,等中午下班再去找他。
路過獸醫站大門口時,周紅霞忍不住往里看,希望能看見韓文科。
可這一看,她的心瞬間掉進了冰窖,渾身猛地一哆嗦。
是韓文科。
他正和一個年輕姑娘往大門口走,那姑娘親熱地挎著他的胳膊,兩人臉上都帶著笑,一看就關系不一般。
周紅霞愣了一瞬,趕緊推著車往前走,在前面一個賣農具的攤子旁停下,假裝看農具,眼睛卻忍不住往大門口瞟。
“科哥,我走了,星期天你過來,我給你包扁食吃!”
姑娘站在門口,聲音清脆,笑得爽朗。
“中,只要沒別的事,俺就過去!”
兩人動作親密,說話熱絡,周紅霞百分百確定,他們就是那種關系。
她給韓文科寫的信全都石沉大海,她還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他應該沒收到。
原來他已經尋下了,自己一直就是一個自作多情的小丑。
這一刻,所有幻想全都破滅了。
韓文科有正式工作,人長得也排場,說媒的肯定排著隊。
和上一個分手都那么長時間了,怎么可能還單身?其實她早該認清現實。
今天親眼撞見,她也就徹底死心了。
周紅霞也沒了逛街的心思,騎著自行車,渾渾噩噩回了家。
她不敢讓家里人看出來,強裝沒事,該下地下地,該干活干活,可心里的絕望,只有自己知道,所有眼淚都只能往肚里咽。
她和韓文科不可能了,她甚至覺得,這輩子也不會再喜歡上別人了。
而周大娘這邊,還在暗暗盤算著她的婚事。
周紅霞心里難受,晚上只喝了一碗稀飯,就早早睡了。
王海英看出她不對勁,倒了一杯茶,走進里間,點亮床頭的煤油燈。
“紅霞,是累著了,還是哪兒不得勁?”
“沒事。”周紅霞已經竭力克制,可聲音還是帶著濃重的鼻音。
“真沒事?俺看你今黑都沒喝多少湯?!?/p>
母女倆正說著,周大娘抱著建設進屋了。
“奶?!敝芗t霞一開口,眼圈先紅了。
周大娘一眼就看出來她心里有事,把建設遞給王海英,“你抱著去玩會兒,俺跟紅霞說說話?!?/p>
王海英接過建設,猶豫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人剛一走,周紅霞就抓住周大娘的手,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先涌了出來。
就在這時——
院門外突然響起王曉紅哭得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音都啞了,“志國叔,海英嬸子,紅霞…俺哥……俺哥他快不中了……
快救救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