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周志軍回來了!”
王金枝慌慌張張跑回家,見周大拿正坐在堂屋抽煙,三步并作兩步沖進屋里。
周大拿也是一驚,隨即又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回來了,有啥好大驚小怪的?”
“河壩那事兒,他能善罷甘休?”
“承包河壩本就是價高者得,天經地義,他還能翻天不成?”
“話是這么說,可錢萬銀不是王家寨的人,他承包咱村的河壩,合規不?”
“咋不合規?誰規定必須得是本村人承包?
再說了,俺當時就讓周小偉去叫他了,是他自已說不包了!
張東升他們又追到青山街去找他,他倒好,偷偷溜了。
他自已不包,還不準別人包?”
王金枝這才松了口氣,嘆道,“說的也是,真要是他來問,咱也有話說。”
她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盼娣這次犯病,命都差點沒了!俺昨兒夜里勸她,她也松口愿意嫁了!
你看這事兒,要不要去找禿頭仙說一聲,讓他去梁家捎個信,先把親事定下來,再挑個好日子成親。
說不定真能成,只要人身體好了,家里窮點都是小事,憑一雙手,總餓不著!”
周大拿堂姐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窮,周大拿心里一萬個不愿意,可為了保住周盼娣一條命,也只能認了。
“不用去找他,他自已就會找上門來!”周大拿雖應下這事,卻也不肯低三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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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桃,俺回來了!”
老兩口沒在家,院里只有春桃一個人。
她左手攥著一個快要縫好的孫悟空布娃娃,右手捏著針線,正縫最后幾針。
聽見喊聲,手猛地一抖,針扎在了指肚上,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她慌忙把手里的娃娃和針線放進活布籮里,右手緊緊捏住左手食指,快步走到門口看。
看見周志軍的那一刻,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發顫,眼里卻發光,“志軍哥!”
周志軍一見到她,把肩上的包袱往門檻邊一扔,上前把她緊緊摟進懷里。
“桃,可想死俺了,總算又抱著你了!”
“志軍哥,大白天的,快放開!”春桃早忘了手上還在流血,伸手輕輕推他。
周志軍一只大手穩穩摟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一看就急了,“桃,手咋流血了?”
她左手食指的血還在往外滲,順著指尖往下滴。
周志軍連忙松開懷抱,用指腹輕輕按住她的出血口。
“沒事,剛才不小心讓針扎了一下。”
“咋這么不小心,俺給你包上。”周志軍捏著她受傷的手指,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伸手在活布籮里翻出一小塊棉布,小心翼翼裹住她流血的手指,又扯了一截棉線輕輕纏緊。
“好了,疼不疼?”
“不疼。”
他蹲在她面前,伸手輕輕捧起她的臉,“桃,想俺了不?”
春桃不只是眼紅,整張臉都燒了起來,低下頭,聲音又輕又柔,還帶著顫,“想。”
“啪嘰”一聲,周志軍狠狠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怪不得俺天天打噴嚏,就知道是你在想俺!”
“除了俺,還有人想你呢。”
“誰?”
“建設和暖暖呀。”春桃扭頭往旁邊地上看去。
“俺天天都想你們娘仨,不過最想的,還是你。”
周志軍順著春桃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堂屋靠里面的地上鋪著一張草席。
暖暖坐在席子上,懷里抱著一個巴掌大的布娃娃,正放在嘴邊啃著,嘴里還咿咿呀呀地哼著。
而建設,正吭哧吭哧地朝著這邊爬過來。
看著兩個娃,周志軍的眼神一下子軟成了一汪水。
“想爹了不?”周志軍湊過去,彎腰先把建設抱了起來。
建設被他抱住,小身子先是一僵,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周志軍看了兩秒。
等認出是爹,兩只小手立刻狠狠揪住他的衣襟,悶聲悶氣地哼唧著,像是把憋了許久的思念全都倒了出來。
另一邊,暖暖也把布娃娃從嘴邊挪開,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被抱起來的弟弟和眼前的男人,小眉頭輕輕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
沒過一會兒,小嘴巴一癟,眼圈也紅了,小手朝著周志軍伸過來,細聲細氣地“啊啊”叫著,身子一扭一扭地,也急著要他抱。
周志軍心里又驚又暖,上回回來時倆娃才那么丁點大,他走了這么久,竟還認得他是爹。
他輕輕放下建設,伸手又把暖暖抱進懷里。
暖暖有些害羞,不敢看他,把小臉埋在他胸口,兩只小手緊緊攥著他被汗水浸得發潮的背心。
“暖暖。”周志軍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喊她。
暖暖慢慢仰起小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輕輕顫動。
粉嫩嫩的小臉蛋,精致秀氣的模樣,比畫上的娃娃還要好看千萬倍。
周志軍想去親她,又怕胡茬扎疼她,猶豫了一下,只敢用指背輕輕碰了碰她細膩光滑的小臉。
暖暖嘴角微微一翹,緊接著便“咯咯咯”地笑出了聲。
建設被放在席子上不甘心,也湊過來,拽著周志軍的衣角,“啊啊”直叫。
“先把暖暖放下,洗把臉,涼快涼快。”
春桃已經從灶房端來一盆涼水放在門口,目光一刻也舍不得從周志軍身上挪開。
三伏天熱得厲害,他渾身衣服都濕透了。
出去修水庫小半年,人曬得又黑又亮,可身子骨看著,還是那樣結實有力。
周志軍聞著自已一身汗味,趕緊把暖暖放下,蹲到水盆邊洗臉擦汗。
“走這么遠的路,餓不餓?俺去給你弄點吃的。”
他一大早只啃了一個干饃就上路,這都后半晌了,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
“別麻煩,給俺拿個饃就中。”
春桃沒聽他的,轉身搟了涼面條,又炒了酸瓜雞蛋做澆頭。
她沒用大碗,而是找了個半大的小瓦盆,盛了尖尖滿滿的一盆。
“吃吧。”
周志軍看著這一大盆涼面條,心里暖烘烘的,“還是媳婦疼俺。”
說著他起身進灶房,拿過來一個黃洋瓷碗。
春桃以為他要自已用,誰知道他撥了滿滿一碗遞到她手里。
“你也吃。”
“俺不餓,你吃吧。”
“不餓也得吃。”周志軍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勁兒。
暖暖早聞見了香味,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碗里的面條,小嘴巴輕輕抿著,饞得不行。
建設更是伸出小手,哇哇地叫。
春桃看著倆孩子,笑道,“娘喂你倆。”
她接過碗,搬了個小凳坐在席子旁,一替一口喂著兩個娃。
周志軍端著小瓦盆蹲在一旁,大口大口往嘴里扒著涼面條,目光落在娘仨身上。
他周志軍,有了這么好看又賢惠的媳婦,又有了一對這么招人疼的兒女,這輩子知足了。
接下來,他只有一個念頭——好好掙錢,讓媳婦和娃過上好日子。
可他沒想到 ,自已心心念念的河壩已經被周大拿承包給了錢萬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