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
一聲悲切的哭喊撕破了除夕夜的喜慶。
沈老太走了,在這個燈火通明、萬家團圓的除夕夜,帶著未了的心愿,遺憾地走了。
————
“啊!”
春桃去咬周志軍遞過來的餃子,卻猛地咬住了自已的舌頭,她忍不住驚叫一聲,隨即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咋了?”周志軍連忙放下筷子,擔憂地看向她,“咬著舌頭了?”
春桃心慌得厲害,不知為何,此刻只想大哭一場。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顫音,“嗯……”
周志軍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用筷子夾了一個餃子遞過去,聲音柔和卻帶著些啞意,“饞了?餃子餡里就有肉啊!”
春桃神情恍惚,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塊肉似的,空落落的疼,根本沒聽出周志軍話里的打趣。
她抬起泛紅的眼眶看向他,聲音發顫,“志軍哥,俺……俺心里發慌得很……”
“大過年的,別瞎想,沒事的。”
周志軍心里清楚,這妮子性子敏感愛瞎想,要不是這樣的性子,也不會在王家苦苦守了四年多。
春桃的眼眶一熱,眼淚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
大過年的,她也不想掃了興,可心里的不安像是潮水般涌來,根本控制不住。
周志軍放下碗,溫熱的大手輕輕拂過她冰涼的臉頰,指尖帶著暖意摩挲著,拭去她臉上的淚。
“傻妮子,又想起啥了?跟俺說說。”他眼里滿是疼惜,輕輕攬住她顫抖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已懷里。
“俺怕……俺怕再也見不到俺奶了……”
春桃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的腰,壓抑著哭了起來,她不敢放大聲,怕驚動了周大娘姊妹倆。
這大過年的哭哭啼啼,本就不吉利,更何況還是在別人家里。
周志軍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耐心安慰,“桃兒,你奶身子硬朗著呢,不會有事的。
等你生了娃,俺就去李家村報喜,把她接到咱家住,讓你們奶孫倆好好親親。”
“俺走了以后,不知王蘭花為難她了沒?她都那么大年紀了,經不起折騰……”春桃把臉埋在他懷里,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
“不會的。王蘭花如今兒女雙全,你奶和你哥待她不薄,她犯不著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去為難一個老人。”
在周志軍溫柔的哄勸下,春桃的情緒漸漸平穩下來。
她擦干臉上的淚,扭頭望向窗外,目光落在李家村的方向,心里默默念著:奶,你一定要熬過去。
等過完年,天就暖和了。等俺生了娃,就去看你。
百里之外的王家寨,也是一片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從天擦黑就沒斷過,襯得年味越發濃重。
周紅霞吃完餃子,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藍布包袱,放在床上輕輕解開。
里面是一包用紅紙裹著的水果糖,還有一雙嶄新的黑色小皮鞋。
昨天她本想去叫王曉紅一起去青山街趕集的,可王曉紅忙著蒸年饃,沒能去成。
她倆的個子雖差著一截,穿的鞋卻一樣大,周紅霞買了兩雙一模一樣的黑皮鞋,自已留一雙,另一雙給王曉紅。
今兒是大年三十,往年她倆總要一起熬年守歲,大多時候都是王曉紅主動來找她。
今年王曉紅沒來,周紅霞便想著去找她,順便把皮鞋給她送去。
她揣著布包,快步來到王曉紅家的院子。
堂屋門虛掩著,里間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她悄悄走到窗下,抬手輕輕敲了敲蒙在窗戶上的塑料薄膜,“曉紅?”
王曉紅正坐在被窩里發呆,聽見窗外的聲音,扭頭一看,就看見了模糊的人影。
往年此刻,她倆早湊在一起嗑瓜子、說悄悄話了,可今年她實在提不起精神。沒想到,周紅霞反倒找來了。
周紅霞也看見了被窩里的人影,笑著喊道,“曉紅,俺來陪你熬年呢!”說著便推門進了屋。
里間點著一盞煤油燈,燈芯上結了兩個大燈花,光線昏暗得很。
周紅霞把包袱放在床頭柜上,從旁邊的活布籮里摸出一根針,小心翼翼地剝掉燈花,屋里瞬間亮堂了不少。
她瞥見王曉紅眼睛紅紅的,想起那天在工人院門口撞見她哭著跑開的模樣,心里雖有疑惑,卻沒敢提。
她拿起包袱解開,先摸出兩顆水果糖,遞了一顆給王曉紅,另一顆塞進自已嘴里。
“曉紅,你看這是啥?”說著,她從包袱里捧出那雙油光锃亮的小皮鞋,放在王曉紅面前。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婦平時穿的都是自已做的布鞋,能穿上一雙供銷社賣的燈芯絨布鞋,就足夠惹眼了。
周紅霞居然買了皮鞋,不愧是油田上的正式工,掙錢多,出手就是不一樣。
王曉紅盯著那雙黑皮鞋,心里又苦又澀。
周紅霞這份正式工的活兒,當初還是她讓給她的。
如今她轉了正,日子過得風生水起,還搶了自已心儀的人。
今兒個又拿著這么扎眼的皮鞋來“顯擺”,這不是往她的傷口上撒鹽嗎?
“挺好。”王曉紅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語氣涼颼颼的,“不愧是油田上的正式工,真氣派。”
周紅霞自然聽出了她話里的酸意和怨氣。
王曉紅向來要強,自已占了她讓出來的工作,如今又成了正式工,她心里難免有落差。
可這話里的火氣,似乎不止是因為這個,應該是還有別的誤會。
周紅霞不是藏著掖著的性子,有啥話就當面說開,免得誤會越積越深。
她收起臉上的笑意,語氣變得認真,“曉紅,你這是咋了?
有啥話你就直說,拐彎抹角的不是你的性子,俺也不喜歡這樣。”
王曉紅心里的委屈和憋悶已經壓了好幾天,如今周紅霞主動提起,她也不想再忍,索性一吐為快。
“紅霞,俺有件事問你,你得給俺說實話,別藏著掖著!”
她抬眼盯著周紅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繡的那對鴛鴦戲水的鞋墊子,是送給誰的?”
周紅霞沒料到她會突然問起鞋墊子的事,愣了一下,詫異道,“你咋想起問這個?”
王曉紅冷哼一聲,別過臉,“你不敢說?那就算了,當俺沒問。”
不是不敢說,是不知道該咋說。
她確實想送給那個人,可又怕只是自已一廂情愿,鬧得難看。
周紅霞心里盤算著,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人影,瞬間明白了王曉紅生氣的癥結所在。
她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曉紅,其實那鞋墊子……”
后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聽見院門外傳來周小偉急切的喊聲。
“紅霞!快回家!家里有人找你,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