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軍拿來一條沾著溫水的毛巾,輕輕擦去春桃額頭的汗,又把她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后。
他眼里滿是心疼,指尖又輕輕撫了撫她的額頭。
母子平安,他的心也落進了肚子里。
周大娘和周二姨一人揣著個用紅包單裹緊的肉團子,輕手輕腳湊到床邊,讓春桃看。
周大娘放柔了聲音喚,“桃,看看,多好的娃!”
春桃眼皮沉得像墜了鉛,費了老大勁才掀開條縫,視線昏昏沉沉的看不清。
只看見兩團紅彤彤的小模樣,皺巴巴的,像剛冒頭的小芽兒。
這倆娃生了足足幾個鐘頭,身子虧得很,這會兒春桃的氣息還不穩,沒力氣說話。
她眨了眨眼,汗濕的長睫毛簌簌抖著,眼里滿是疼惜,還有藏不住的歡喜。
“志軍,趕緊盛兩碗雞蛋茶來!”周大娘看著虛弱的春桃,對著周志軍喊。
女人生完娃得喝雞蛋茶補身子,還得給接生婆也端一碗。
一來圖喜慶,二來是答謝人家出力。
剛才周志軍燒艾水時,早就在小鍋里燒了一鍋雞蛋茶準備著呢。
周志軍端著兩碗雞蛋茶走到北屋門口,忽然聽見接生婆“呀”了一聲。
“光顧著救命了,竟忘了看看倆娃是男是女!”
此時周大娘和周二姨正準備拿艾水給懷里的嬰兒擦身,這話一出,屋里幾人都愣了愣。
剛才滿腦子都是“保大人”“救孩子”,手忙腳亂地跟閻王搶人,誰也沒心思想這事。
周大娘連連點頭,“可不是嘛!剛才心都嚇得不輕,哪還顧得上想這個!”
接生婆笑了笑,小心翼翼掀開先出生那娃身上裹住的包單,目光一掃,當即說道,“這是個妮子!看這眉眼,多人才,命硬得很!”
說著又指了指周二姨懷里的另一個,“你們快瞧那個,剛才哭聲多響亮!”
周二姨連忙低頭,剛掀開包單一角,就被那小子狠狠蹬了一腳,當即笑得合不攏嘴,“是個小子!是個小子!
你們看這小腳丫,踹得可有勁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蘸了艾水的布頭輕輕擦著男娃的臉蛋,“先丫頭后小子,真是兒女雙全的好福氣啊!”
周志軍聽得心頭一震,快步走進屋,目光黏在兩個軟乎乎的小家伙身上。
剛才的慌亂、無力,此刻全被這喜悅沖散。
聽著閨女細弱的哼唧、兒子皮實的蹬踹,他心里又暖又酸,眼眶發熱,竟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春桃臉色依舊蒼白,卻撐著一口氣側頭聽著,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全是甜膩的歡喜,剛才那場與死神較勁的煎熬,一下子拋到了腦后。
周志軍把一碗紅糖雞蛋茶遞給接生婆,另一碗放在床頭的柜子上,又俯身小心地把春桃的頭墊高。
聲音發顫卻滿是溫柔,“桃,咱有閨女有兒子了,兒女雙全了。”
春桃臉上的笑意更濃,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桃,你辛苦了!”
周志軍用毛巾輕輕去給她擦淚,“桃,吃點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喂春桃吃荷包蛋,一口雞蛋一口糖水,就像對待小嬰兒似的,生怕噎著她了。
周大娘和周二姨用軟布沾著溫熱的艾水,輕輕給倆娃擦身子。
周大娘看著兩個粉嫩嫩的小肉團子,眼角眉梢都堆著笑,“哎喲,你這倆小家伙,可把奶奶嚇壞了!”
周二姨接話道,“可不是嘛!這倆娃長得真排場,男娃像志軍,女娃隨春桃,眉眼都人才得很,這要是抱出去,誰都眼氣!”
接生婆喝了碗雞蛋茶,也緩過了體力,笑著說,“可不是嗎!倆娃不光長得人才,還都命硬,長大了肯定有出息!”
娃的皮膚嫩得很,皮下的血管都隱約能看見,周大娘和周二姨不敢使勁。
一手托著娃,一手小心翼翼地擦洗,擦干凈了,又用嶄新的紅包單重新裹嚴實。
那時候村里人大多重男輕女,包娃是有講究的。
男娃才用紅包單,女娃都是隨便找件舊衣裳包著。
可周大娘卻準備了兩塊嶄新紅單子,在她心里,不管春桃生的是男是女,都是周家的寶貝疙瘩,可不能將就。
倆人又輕手輕腳把倆娃放在春桃身側,動作柔得跟棉花似的。
倆娃乖得不像話,女娃呼吸清淺,一放下就睡著了。
男娃時不時瞇縫著眼看兩下,一會兒又困得合上,小拳頭卻攥得緊緊的,透著股初生的犟勁。
春桃生孩子,周大娘和周二姨也累得不輕,周志軍也給她倆燒了雞蛋茶。
見她倆忙完便說,“娘,二姨,那屋鍋里還有雞蛋茶,你倆快去喝了,再給大嬸盛一碗。”
連累帶怕折騰大半天,倆人確實又累又餓。
周大娘拿起接生婆的空碗,“他嬸子,俺再給你盛一碗!”
接生婆笑著擺手,“俺吃好了,你們累得不輕,趕緊去吃吧!”
周大娘卻硬是把碗拿走,又給她盛了一碗來,接生婆也不再客氣。
幾人手里端著雞蛋茶,眼睛卻都黏在床上的兩個小團子身上,舍不得挪開。
春桃扭頭望著身側的兩個小團子,緩緩抬起手,輕輕碰了碰男娃的小拳頭。
那小拳頭像是感應到了母親的氣息,竟松開蜷著的手指,一下攥住了春桃的小拇指。
他攥得緊緊的,力氣還不小,根本不像剛出生的嬰兒。
春桃渾身一僵,眼底的光又軟又暖,嘴角也扯出淺淡的笑意,眼淚又涌了上來。
她不敢用力,任由娃攥著自已的小拇指,指尖輕輕蹭著他的掌心,低啞著嗓子說,“娃……真乖……”
她眼眶通紅,卻滿是歡喜,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小生命。
太神奇了,她居然有了自已的娃,春桃只覺得像做夢一樣。
周志軍眼里滿是疼惜,目光掃過倆娃粉嫩嫩的小臉,最后落在春桃終于有了點血色的臉上。
輕聲說,“桃,讓咱娘給倆娃起個名吧?”
春桃點點頭,看向周大娘,輕聲道,“娘,您給倆娃起個名吧,您是長輩,起的名吉利,娃往后好養活。”
周志軍也看向周大娘,附和道,“娘,你要是現在沒想好,慢慢想!”
他懂春桃的心思,既想讓娘高興,又盼著娃平安,他順著媳婦的心意,也符合長輩賜名的規矩。
周大娘卻笑著擺手,“俺老婆子就會起些老輩子的名兒,早不時興了。”
說著看向春桃,語氣懇切,“娃是你拿命換來的,你做娘的取才最合適,你想叫啥就叫啥!”
其實春桃早就想好女娃的名字了,只是礙于禮數,不好意思開口。
這會兒聽周大娘這么說,她小臉微紅,小聲囁嚅著,“俺想著,女娃叫暖暖咋樣?周暖暖,盼她一輩子暖乎乎的,不受罪……”
周大娘眼睛一亮,當即就笑起來,“好!這名兒太好了!
又軟和又吉利,暖暖,周暖暖!比俺想的那些名兒強百倍,就叫暖暖!”
周志軍也跟著笑,語氣里滿是寵溺,“暖暖,俺的小暖暖,這名兒貼心!”
春桃俏臉紅撲撲的,眉眼彎彎,轉頭看向周志軍,小聲道,“男娃的名字,俺取不好……”
周大娘立馬接話,“讓志軍取!你這當爹的,得給小子取個硬氣響亮的名兒!”
周志軍眉頭微蹙,琢磨了片刻,開口道,“叫建設咋樣?周建設,長大了不光能撐起咱這個小家,還能為國家建設出份力!”
這話一出,周大娘當即一拍大腿,“這個名字好!硬氣又貼合時代!”
周二姨和接生婆也連連點頭稱贊,都說這名字響亮又有出息。
屋里充滿了歡聲笑語,院門外卻突然傳來周小偉火急火燎的喊聲,“二叔!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