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東紀委審理室。
燕雯重新坐回了審理室主任的那張辦公桌。
桌面已經被細心擦拭過，一塵不染，擺放著最新的黨紀處分條例、監督執紀工作規則匯編以及一摞待審的案卷。
她換下了平時偏柔和的衣著，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套裙，
長發在腦后挽成一個利落的發髻，臉上化了淡妝，
眉眼間的沉靜依舊，那股子久違的、屬于燕主任獨有的干練與銳氣，已然重新凝聚。
回歸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集開會，而是將自己關在主任辦公室里整整一上午。
她仔細翻閱了過去一段時間審理室接收、在辦、已結的所有案卷目錄和主要文書。
鼠標滾輪滑動，鍵盤輕響，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屏幕，時而停頓記錄，時而蹙眉思索。
她要先摸清家底，理清積壓，找到當前審理工作的堵點、難點和風險點。
下午一上班，審理室全體會議準時召開。
橢圓形的會議桌前，副主任高濤坐在燕雯左手邊第一個位置，臉色有些晦暗不定。
科員林辰、蘇曉以及其他幾名干部依次就坐。
空氣有些安靜，大家都看著主位上那位消失了不短時間、如今又回來的女主任。
“各位同志，我回來了?！?br/>燕雯的開場白簡潔明了，聲音清澈、明朗，
“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特別是高主任，主持室里的日常工作，擔子不輕?！?br/>高濤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了一個勉強的笑容，沒說話。
“我利用上午時間，粗略看了一下近期的工作情況?！?br/>燕雯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平靜的說道：“有幾個問題，需要立刻明確和改進?！?br/>她操作電腦，將投影打在白板上，上面是她梳理出的幾個要點：
“第一，審理時限問題。三起涉及鄉科級干部的違紀案，從收到移送到形成初審報告，平均用時超過規定時限的百分之三十。原因是什么？
是案情復雜，還是我們內部流程拖沓？或者是個別同志效率不高？需要逐一分析，限期整改。
從今天起，所有新受理案件，必須嚴格按照監督執紀工作規則規定的時限倒排工期，落實到人。林辰，你負責建立和督促審理時限臺賬，每周向我匯報。”
“是，燕主任！”
林辰立刻應道，拿起筆認真記錄。
“第二，文書質量問題。”
燕雯切換頁面，上面是幾份審理報告和處分決定書的節選，關鍵處被她用紅筆標出，
“事實敘述不夠清晰，紀法條款引用不夠精準，甚至出現錯別字和格式錯誤！審理文書是紀委工作的最終產品之一，代表組織的權威和嚴肅性，這種低級錯誤絕不能容忍！
從下一個案件開始，所有對外文書，實行‘起草人-協審人-主任’三級校核制度，誰起草誰負責，誰簽字誰擔責。蘇曉，你心細，負責最后的形式審核把關。”
“明白，燕主任?！?br/>蘇曉鄭重點頭。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定性量紀的精準性和說理性?！?br/>燕瑜的語氣更加嚴肅：“我看了一些案件的討論記錄和最終意見，存在‘和稀泥’、‘抹平了事’的傾向，或者過分拘泥于個別細節，在關鍵違紀事實的認定和性質把握上搖擺不定。
我們審理室是執紀問責的質檢員和守門員，如果這里把不住、說不清，就是對前方檢查部門工作的不負責，更是對黨紀國法的不負責！
以后，所有疑難復雜案件，必須提交室務會集體討論，充分辯論。討論要基于事實證據，緊扣紀法標尺，形成明確意見，記錄在案。絕不允許模棱兩可、責任不明的結論出去！”
她的話擲地有聲，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高濤的臉色更難看了，燕雯所指的某些問題，恰恰發生在他主持工作期間。
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如坐針氈。
“高主任，”
燕雯忽然直接點名，目光直視著高濤嚴肅說道：
“你經驗豐富，對審理業務熟悉。以后室務會，你要充分發揮作用，帶領大家把好事實關、證據關、程序關，特別是紀法適用關。有沒有問題？”
高濤被將了一軍，只得硬著頭皮說：“沒……沒問題，配合燕主任工作?！?br/>“不是配合我，是共同履行好職責?！?br/>燕雯嚴肅的予以糾正。
接著說道：“好了，工作要求和分工暫時這樣。現在，我們開始審議監察三室移送的，關于縣水利局副局長張某某違反廉潔紀律案。林辰，你先匯報初審情況?！?br/>會議進入正題。
林辰匯報條理清晰，但涉及到對張某某接受管理服務對象宴請并收受禮品行為的定性（是違反廉潔紀律還是可能涉嫌受賄？）以及量紀幅度時，出現了分歧。
高濤搶先發言：“我認為，就是一般的違規接受宴請和收受禮品，金額不大，本人也承認錯誤，退賠了物品。依據條例第X條，給予黨內警告處分比較恰當。沒必要上綱上線。”
蘇曉小聲提出不同看法：“高主任，宴請和禮品雖然單次價值不高，但發生在其分管項目招標期間，送禮方是投標公司負責人，這會不會構成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情形？是否需要進一步考量？”
“小蘇啊，你還年輕，看問題不能太機械?！?br/>高濤擺擺手，帶著幾分說教的口氣：“紀委辦案要講究‘三個區分開來’，也要看社會效果。張局長平時工作也算勤懇，這次主要是抹不開面子。警告處分，既能體現懲戒，也給了干部改正機會，不影響其繼續工作，這是最合適的處理?！?br/>“我不同意高主任的看法。”
燕雯直接開口，打斷了高濤的話。
她目光平靜的看向高濤，嚴肅說道：
“首先，判斷是否構成‘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關鍵不在于禮品價值大小，而在于行為發生的背景、雙方的身份關系以及是否與公職人員的職權相關聯。
張某某在分管項目招標關鍵期，接受投標公司負責人的宴請和禮品，無論其主觀上是否承諾辦事，客觀上都足以使公眾對其公正性產生合理懷疑，破壞了職務的廉潔性。
這已經超出了簡單的人情往來，屬于典型的違反廉潔紀律行為，且情節并不算輕。”
說到這，燕雯目光掃過全場，緩緩說道：
“其次，量紀幅度的把握，必須與其違紀行為的性質、情節、后果以及認錯態度相結合。張某某雖然退賠，但是在組織核查之后。
其行為發生在十八大之后甚至十九大之后，屬于不收斂、不收手。黨內警告處分，是否足以體現全面從嚴治黨的要求？是否足以形成有效震懾？我認為值得商榷。我建議，至少應考慮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
“嚴重警告？”
高濤不由得聲音提高了些：“燕主任，這處分就重了！要考慮干部的實際表現和挽救政策嘛！不能一棍子打死?！?br/>“黨紀面前人人平等，量紀標準必須統一?！?br/>燕雯絲毫不退讓：“我們的職責是維護黨紀的嚴肅性和權威性，不是當好好先生！對違紀行為的寬容，就是對遵紀守法者的不公，也是對政治生態的破壞！
高主任，你說的‘實際表現’，不能成為其規避本次違紀應得處分的理由。挽救的前提是嚴肅執紀，讓他真正記住這個教訓。”
她轉向林辰和蘇曉：“林辰，根據剛才討論，重新梳理本案的審理報告，在事實認定部分，要突出其行為與職權的關聯性及潛在影響，
在紀法適用部分，準確引用條款，在量紀建議部分，明確建議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并充分闡述理由。
蘇曉，你協助核對。下班前把報告草案發給我和高主任?！?br/>“是！”
林辰和蘇曉齊聲應道，眼中閃爍著信服的光芒。
他們感覺，那個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燕主任真的回來了，而且比以往更加雷厲風行，更加堅持原則。
高濤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胸口起伏。
他感覺自己被徹底駁倒，權威掃地。
尤其是在林辰、蘇曉這些年輕干部面前，燕雯的強勢和他的保守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想反駁，卻發現燕雯的邏輯嚴密，依據充分，自己那套和稀泥的道理在黨紀鐵規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將手里的筆扔在桌上。
會議結束后，燕雯回到辦公室，繼續批閱文件。
林辰和蘇曉抱著案卷離開時，在走廊小聲交談。
“燕主任太帥了！句句在理，高副主任根本沒話接?！?br/>蘇曉語氣帶著崇拜。
“是啊，感覺審理室的主心骨回來了，工作也有方向了。”
林辰捂嘴偷笑一句：“就是高副主任那邊，估計憋著火呢?！?br/>“他自己理虧，能怪誰？以前就是太……”
蘇曉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兩人走遠了。
高濤最后一個離開會議室，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看著燕雯辦公室緊閉的門，又看看林辰、蘇曉離開的方向，
眼神里充滿了嫉恨、不甘、羞惱。
“燕雯……方信……”
高濤緊緊咬著牙，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拳頭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