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孫志芳溺亡事件發生后的第三天上午，
縣委書記張宏遠通過秘書緊急通知方信，要求他立即到縣委書記辦公室來一趟。
電話中的語氣罕見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方信正在和蕭勝、陸建明、沈靜召開小范圍案情分析會。孫志芳的遺書和U盤內容，只有他們四人知曉，并已通過絕密渠道上報給了省紀委方青輝書記。
U盤里的錄音和照片雖然零碎，但拼湊起來，足以印證部分孫志芳的證詞，
特別是與丁茂全、趙駿之間某些隱晦的經濟往來和利益輸送線索。
張明的名字和潛逃地址，已成為當前最關鍵的突破口。
省紀委那邊，卓玉寧主任已秘密協調，正在通過高層公安系統，啟動跨省、極其隱秘的協查程序，
力求在不驚動任何可能存在的內鬼前提下，鎖定并控制張明。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也是一場與暗處勢力的無聲較量。
接到張宏遠秘書的電話，方信心念電轉。
在這個敏感時刻，縣委書記突然緊急召見，而且語氣如此凝重，絕不會是簡單的工作匯報。
聯想到丁茂全前幾天那通充滿試探、利誘和威脅的電話，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丁茂全的“關心”和“器重”剛剛被拒絕，張宏遠這邊就來了“緊急召見”，
這其中沒有關聯？鬼才相信。
“你們繼續梳理現有線索，特別是U盤里提到的幾個中間人和資金流向，看看能不能和之前‘鼎誠’的舊賬以及趙駿近期在云東的活動掛上鉤。注意保密，任何進展，只限于我們四人知曉。”
方信迅速布置了后續工作，然后整理了一下著裝，
神色平靜的離開了辦公室，朝縣委大樓走去。
縣委書記辦公室在縣委大樓頂層，裝修風格莊重而內斂，彰顯著一把手的權威。
張宏遠的秘書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到方信，臉上擠出一個程式化的笑容，
低聲道：“方主任，張書記在里面等您，請進。”
說著，輕輕推開了厚重的實木門。
方信邁步而入。
張宏遠正背對著門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縣委大院和更遠處的縣城街景。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這位在云東主政多年、以穩健甚至有些圓滑著稱的縣委書記，
此刻臉上沒有往日常見的溫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凝重、審視，
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無奈的神情。
“方信同志來了，坐。”
張宏遠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沙發，自己也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坐下，
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這是一個典型的上位者談話姿態。
“張書記，您找我？”
方信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靜的迎向張宏遠。
他能感覺到，今天的談話氣氛不同尋常。
“嗯，”
張宏遠點點頭，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沒有立刻進入主題，反而先問起了看似無關的事情，
“孫志芳同志的后事，處理得怎么樣了？家屬情緒還穩定吧？”
“縣紀委成立了治喪委員會，正在按照相關規定和家屬意愿妥善處理。家屬情緒……還是比較悲痛的，畢竟事發突然。”
方信回答得中規中矩。
“是啊，太突然了……”
張宏遠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孫志芳同志在紀委工作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次因為個人原因……唉，實在是讓人痛心，也給我們縣里帶來了不小的負面影響。你們紀委內部，尤其是你，壓力一定很大吧？”
“壓力肯定有，但工作不能停。我們紀委的同志們都堅守崗位，化悲痛為力量，繼續履行好監督職責。”
方信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也暗示了紀委工作的正常進行。
張宏遠似乎對方信這種官樣回答不太滿意，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變得深邃而直接，看向方信，
微笑說道：“方信啊，今天找你來，是代表組織，和你談一次心，也溝通一下關于你個人下一步發展的問題。”
終于進入正題了。
方信心中一凜，臉上卻不動聲色：“張書記請講，我聽從組織安排。”
“嗯，你年輕，有闖勁，原則性強，在紀委工作成績有目共睹，為云東的反腐敗工作做出了貢獻，這一點，縣委是充分肯定的，市里領導也是看在眼里的。”
張宏遠先定了調子，肯定方信的過去，
然后話鋒一轉：“不過呢，紀檢工作有其特殊性，長期在紀檢監察一線，接觸的大多是負面問題，工作壓力大，風險也高，對年輕干部的全面成長來說，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組織培養一個優秀的年輕干部不容易，既要發揮你的長處，也要為你更長遠的未來考慮……”
方信靜靜的聽著，沒有插話。
他已經隱隱猜到了對方要說什么。
果然，張宏遠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方信的臉色，
繼續說道：“縣委辦公室的劉主任，年齡到了，馬上要退二線。縣委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是縣委的中樞和前哨，承上啟下，協調各方，非常關鍵，也非常鍛煉人……
這個崗位，需要政治過硬、頭腦清醒、原則性強，又有相當溝通協調能力的干部來擔任。經過縣委慎重考慮，并征求了市委相關領導的意見，認為你是非常合適的人選。”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
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方信同志，調你擔任正科級的縣委辦公室主任，是縣委對你的信任和培養……
縣委辦主任是縣委常委會議的固定列席人員，是真正進入縣委核心決策圈的崗位，接觸的面更廣，鍛煉也更全面，對你未來的發展，無論是繼續在黨務系統，還是轉向政府經濟工作，都大有裨益……
這可比你一直在紀委辦具體案件，視野要開闊得多，前途也光明得多。”
張宏遠說完，目光灼灼的看著方信，等待他的反應。
這確實是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
縣委辦公室主任，俗稱“縣委大管家”，位置關鍵，距離權力中心更近，接觸領導多，晉升機會也多。
對于一個才二十多歲的年輕副科級干部來說，這無疑是仕途上的一大步，
是進入縣里核心領導層的重要跳板。
而且，從紀委系統轉到黨委核心部門，通常都被認為是重用的信號。
方信心中冷笑。
橄欖枝？
不，這是裹著蜜糖的毒藥，是調虎離山之計！
丁茂全的手，果然伸得夠長，
連縣委書記張宏遠都親自出面當說客了。
這背后，恐怕不僅僅是丁茂全的意思，所謂的“征求了市委相關領導的意見”，這個“相關領導”是誰，不言而喻。
他們想用縣委辦主任這個誘人的職位，把他從紀委調離，從反腐一線調離，從正在逼近他們核心利益的調查中調離！
“方信啊，”
見方信沉默不語，張宏遠又開口，語氣更加語重心長，甚至帶上了一絲暗示和警告，
“你還年輕，有沖勁是好的，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紀委的工作，特別是查辦案件，有時候需要把握一個‘度’……
有些歷史遺留問題，時間久遠，證據缺失，牽扯面可能又廣，硬要去深挖，未必能有理想的結果……
而可能牽扯太多精力，影響當前全縣改革發展穩定的大局，甚至……影響一些干部隊伍的思想穩定。”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觀察方信的反應，
然后壓低了些聲音，意有所指的說：“就拿這次孫志芳同志的事情來說，雖然是個意外，但也給我們敲響了警鐘。紀檢干部壓力大，長期處于這種高壓狀態，對個人、對家庭、對工作，可能都不是最優選擇……
而且，有些敏感問題，尤其是涉及過去一些陳年舊賬，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過度關注，甚至……摻雜了一些個人情緒，就容易讓工作偏離方向，也容易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非議和壓力。這對你的個人成長，對云東的整體工作氛圍，都沒有好處。”
“個人情緒”四個字，張宏遠說得格外清晰。
這是在暗指方信調查父親舊案的事情！
他們果然知道了，或者說，猜到了方信緊追不放的深層次原因。
他們想用“大局”、“穩定”、“個人發展”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迫使他放棄追查，接受調離。
方信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任何猶豫和閃爍，
他看著張宏遠，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書記，感謝縣委和您對我的信任和關心。縣委辦公室主任崗位非常重要，能有機會到這樣的崗位鍛煉，是很多同志夢寐以求的進步機會，”
張宏遠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以為方信被說動了。
但方信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而決絕：
“但是，我是一名黨員，更是一名紀檢監察干部。我的職責是監督執紀問責，是維護黨紀國法的嚴肅性，是與腐敗現象作堅決斗爭！
當前，云東的反腐敗斗爭形勢依然嚴峻復雜，我們剛剛撕開一些口子，遠未到鳴金收兵的時候。紀委的工作確實壓力大，風險高，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我們堅守！
如果因為壓力大、風險高，就選擇退卻、轉崗，那還要我們這些紀檢干部做什么？黨的紀律、國家的法律，又如何得到捍衛？”
他頓了一下，迎著張宏遠逐漸變得難看的臉色，繼續道：
“至于您提到的‘歷史遺留問題’和‘個人情緒’，我想說明兩點：
第一，紀檢監察工作，講的是事實和證據。無論是新問題還是舊問題，只要涉及違紀違法，損害黨和人民利益，我們就有責任一查到底，這不存在什么‘過度關注’的問題。
第二，關于我個人的事情，我從不否認，我父親方世禎的離世，是我心中永遠的痛。但請您相信，也請組織相信，我在工作中，始終秉持黨性原則，以事實為依據，以紀法為準繩。
我調查的每一個問題，追查的每一條線索，都基于確鑿的證據和群眾的反映，而非個人恩怨。
如果因為我是方世禎的兒子，就對我的工作產生不必要的聯想甚至阻撓，那恰恰說明，有些人心里有鬼，害怕被調查！”
方信的話，擲地有聲。
張宏遠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他沒想到方信如此不識抬舉，如此強硬，甚至直接點破了“個人恩怨”和“心里有鬼”這層窗戶紙！
這簡直是不把他這個縣委書記放在眼里，更是在公然挑戰丁茂全市長，甚至是市委某些領導的權威！
“方信同志！”
張宏遠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氣，
“注意你的言辭！我代表組織和你談話，是出于對你的愛護和培養！你不要誤解組織的好意！更不要將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來！你說的那些，都是你的主觀臆斷！
云東的大局是改革發展穩定，不是整天翻舊賬、搞斗爭！你這樣固執己見，對你個人，對云東的工作，都沒有任何好處！”
“張書記，”
方信站起身，身體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屹立的青松，他的目光平靜而堅定，沒有絲毫退縮，
“我再次感謝組織的好意。但我堅持我的選擇。我的戰場在反腐敗一線，在紀檢監察崗位。父親的疑案未明，云東的腐敗網絡未清，我絕不會在這個時候離開！
如果組織認為我不適合繼續擔任紀委監察室主任，可以免去我的職務，但我請求繼續留在紀檢監察隊伍，哪怕做一名普通的紀檢干部。這是我的請求，也是我的態度。”
說完，方信向張宏遠微微頷首：“如果張書記沒有其他指示，我先回去工作了。紀委還有很多案子要查，很多工作要做。”
張宏遠氣得臉色發白，胸口起伏，
指著方信，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沒想到方信如此冥頑不靈，如此不給面子。
這簡直是把他的好意和代表組織的談話踩在了腳下！
他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知道再談下去也無濟于事，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他揮了揮手，聲音冰冷：“好，好，方信同志，你的態度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不過我要提醒你，路是自己選的，后果也要自己承擔。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決定。”
“我從不后悔自己的選擇。”
方信平靜的說完，轉身，步伐穩健的走出了縣委書記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門內，張宏遠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想要狠狠摔在地上，但舉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頹然坐回椅子，臉色陰晴不定。
方信的拒絕，意味著丁茂全交代的事情他沒有辦好，
也意味著云東的這潭水，會因為方信的堅持而變得更加渾濁，更加危險。
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不安。
這個方信，真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丁茂全……這次恐怕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他該怎么向丁茂全交代？
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風波，他該如何應對？
而門外，方信走在空曠的走廊里，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
今天徹底拒絕了橄欖枝，也就等于正式接下了戰書。
從今天起，他與丁茂全，與隱藏在丁茂全背后的勢力，再無轉圜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