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沈府的馬車將沈莞和蘇嬤嬤穩(wěn)穩(wěn)送回慈寧宮。
宮門在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宮外的喧囂與方才宴席上那些或艷羨、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太后早已等在正殿，見沈莞進(jìn)來，臉上便漾開慈和的笑容，招手讓她到身邊坐下，細(xì)細(xì)端詳她的臉色：“玩得可還盡興？累著了吧？”
沈莞依偎過去，唇角彎起乖巧的弧度，聲音軟糯：“謝姑母掛心，阿愿不累。叔母家的菊花開得極好，見到了許多小姐，還嘗了些新巧的點心。”她揀著輕松有趣的事說了幾件，眉眼靈動，仿佛全然未將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
太后笑著聽她說完，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卻轉(zhuǎn)向一旁靜立的蘇嬤嬤，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威儀：“蘇嬤嬤，今日園中可還太平？”
蘇嬤嬤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卻足夠清晰地將涼亭邊那幾位閨秀的議論以及沈莞如何應(yīng)對，簡明扼要地稟報了一遍。
太后面上笑容未變，眼底卻倏地掠過一絲冷厲。她執(zhí)掌后宮多年，雖近年來頤養(yǎng)天年，但威勢猶在。
竟有人敢在背后如此非議她捧在手心的侄女，還是借著已逝忠臣的名頭！
“呵，”太后輕輕笑了一聲，指尖在沈莞的手背上安撫地拍了拍，語氣聽不出喜怒，“光祿寺少卿家……還有那幾個，哀家記下了。”
她并未多說，但殿內(nèi)伺候的宮人都明白，那幾家的小姐，往后在太后這里，怕是再也討不到半分好臉色，連帶著其家族，恐怕也要受些無形的影響。
她低頭看著依偎在自已懷中的沈莞，語氣重新變得無比慈愛溫柔：“好孩子，受委屈了。往后若再遇到這等沒眼色、沒心胸的，不必與她們多費口舌，直接告訴哀家，或是讓嬤嬤打發(fā)她們走便是。你是哀家的侄女，沈家的女兒，無需忍讓任何人。”
沈莞抬起清澈的眸子，搖了搖頭，笑容純凈：“姑母，阿愿不委屈。父母為國盡忠，是他們的榮耀，也是阿愿的驕傲。旁人幾句閑言碎語，傷不到阿愿分毫。只是不愿因阿愿之故，讓沈家清名蒙塵。”她頓了頓，帶著點小女兒的嬌態(tài)，“況且，阿愿自已也能應(yīng)付得來，不是嗎？”
太后見她如此通透豁達(dá)，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軟，將她摟緊了些：“是是是，我們阿愿最是聰慧明理。好了，快去歇著吧，今日定然乏了。”
回到自已溫暖馨雅的暖閣，屏退了其他宮人，只留云珠和玉盞伺候。
云珠一邊為她卸去釵環(huán)，一邊忍不住小聲抱怨：“那些小姐也太過分了，分明是嫉妒姑娘您！”
玉盞也附和道：“就是，姑娘您脾氣也太好了些。”
沈莞望著鏡中卸去華飾后更顯清麗絕倫的面容，眼神平靜無波。熱水早已備好，氤氳的熱氣驅(qū)散了秋夜的微寒。
她沐浴更衣后，穿著一身柔軟的素綾寢衣，躺在了鋪著軟厚錦褥的床上。
云珠為她掖好被角，輕聲問：“小姐，今日應(yīng)付那些人，可是累了吧？”
沈莞閉上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燭光映照下，她的側(cè)臉線條柔美至極，宛如精工細(xì)琢的美玉。
靜默了片刻，就在云珠以為她已然睡著時，卻聽到她極輕、極淡地說了四個字：
“蜉蝣撼樹。”
聲音很輕，帶著沐浴后的慵懶，卻像一粒冰珠，落入溫軟的空氣中，帶著一種與她嬌媚外表截然不符的冷靜與深沉。
云珠和玉盞皆是一怔，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解其意，卻又不敢多問。
沈莞沒有再解釋。那些閨閣中的小心思、小算計，在她看來，就如同水中蜉蝣試圖撼動參天大樹，可笑亦可憐。她所求的，從來不是與這些人爭一時長短。
她的目標(biāo)清晰而明確——一份自已能掌控的、安穩(wěn)富貴的未來。至于路途上這些微不足道的絆腳石，拂去便是，何須耗費太多心神？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入柔軟的枕頭，呼吸漸漸均勻。
今日一番應(yīng)對，雖未耗她多少力氣，但也確實提醒了她，身處漩渦之中，即便不想招惹是非，是非也會自動找上門。往后，需得更謹(jǐn)慎，也更……鋒利些才好。
乾清宮內(nèi)，燭火通明。
蕭徹剛批完一份關(guān)于西北軍餉的奏折，捏了捏眉心。內(nèi)侍監(jiān)高順，趙德勝的徒弟，今日隨侍，他悄步上前，一邊為他更換涼掉的茶水，一邊狀似無意地低聲稟道：“陛下，今日沈府賞花宴上，似乎出了點小插曲。”
蕭徹執(zhí)筆的手未停，只從喉間發(fā)出一個單音：“嗯？”
高順小心地組織著語言，將聽來的關(guān)于幾位閨秀議論沈莞、以及沈莞如何回應(yīng)的事情，盡量客觀地復(fù)述了一遍，末了補充道：“沈姑娘應(yīng)對得體，并未失態(tài)。太后娘娘得知后，似乎……有些不悅。”
蕭徹聽完，手中朱筆在奏折上點下一個殷紅的記號，動作未有絲毫遲滯。
殿內(nèi)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作響。
高順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知陛下是何態(tài)度。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蕭徹淡漠的聲音響起，聽不出絲毫情緒：“朕知道了。”
再無他言。
高順不敢多問，默默退到一旁。
蕭徹繼續(xù)批閱奏折，神情專注冷峻，仿佛方才聽到的不過是一樁無關(guān)緊要的市井閑談。
然而，若細(xì)看便能發(fā)現(xiàn)，他筆下批紅的字跡，比平日似乎更凌厲了幾分。
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浮現(xiàn)出那日在太液池邊，落花微雨中那個單薄而倔強的身影，以及她此刻在慈寧宮暖閣中安然入睡的模樣。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轉(zhuǎn)瞬即逝。
奏折堆積如山，邊關(guān)軍情，漕運改制，吏治清明……有太多更重要的事需要他耗費心神。
夜?jié)u深，乾清宮的燭火，久久未熄。
秋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慈寧宮光潔的金磚地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
沈莞梳洗完畢，穿著一身新裁的櫻草色纏枝蓮紋綾裙，發(fā)間簪一對點翠鑲珍珠蜻蜓簪，步履輕盈地來到正殿給太后請安。
她今日氣色極好，昨夜安睡使得肌膚瑩潤生光，那雙秋水眸更是清亮照人，顧盼間流轉(zhuǎn)著不自知的嬌媚。
太后一見她便笑了，拉著她的手仔細(xì)端詳，滿眼皆是喜愛：“哎喲，我們阿愿真是越發(fā)標(biāo)致了，這通身的氣派，把這滿宮的花兒都比下去了。”
沈莞微微垂首，頰邊泛起淺淡的紅暈，帶著少女的羞赧：“姑母又打趣阿愿。”
“哀家說的可是實話。”太后越看越愛，見她眉眼間并無昨日受擾的陰霾，心中寬慰，便道，“今日天氣這般好，悶在屋里可惜了。走，陪姑母去御花園里走走，瞧瞧那幾株新移來的墨菊開得如何了。”
沈莞自然是歡喜應(yīng)下，上前親自攙扶著太后，蘇嬤嬤帶著一眾宮人緊隨其后。
御花園內(nèi)，秋光瀲滟，菊色滿園。
太后與沈莞緩步而行，說著閑話，賞著秋景，其樂融融。行至九曲回廊處，卻與另一行人遇個正著。
為首是一位看著約莫三十許的宮裝女子，穿著沉香色遍地金通袖宮裝，梳著端莊的圓翻髻，簪著碧玉七寶玲瓏簪，氣質(zhì)溫婉，眉目柔和，正是先帝晚年頗為寵愛的靜太妃。
她身后跟著幾位低位太嬪和宮女。
“臣妾給太后娘娘請安。”靜太妃見到太后，立刻停下腳步，領(lǐng)著眾人斂衽行禮，姿態(tài)恭謹(jǐn)柔順。
“妹妹不必多禮。”太后臉上帶著慣常的、雍容而略顯疏離的笑意，虛扶了一下。
靜太妃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太后身側(cè)的沈莞身上，眼中適時地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艷與好奇：“這位便是太后娘娘時常提起的沈姑娘吧？果真……名不虛傳，好一個玲瓏剔透的人兒。”她語氣溫柔，帶著贊賞。
沈莞依禮上前拜見：“臣女沈莞，給靜太妃娘娘請安。”
“快免禮。”靜太妃親自虛扶，笑容和煦，拉著沈莞的手細(xì)細(xì)看了看，對太后道，“太后娘娘好福氣，有這般品貌的侄女承歡膝下，真是羨煞旁人了。”
太后笑了笑，語氣平淡：“孩子乖巧，是哀家的慰藉。”
靜太妃又與太后寒暄了幾句，言語間皆是恭敬，分寸拿捏得極好，隨后便識趣地告退，領(lǐng)著人往另一條路去了。
擦肩而過時，沈莞能聞到靜太妃身上傳來的一縷極淡的、清冷的梅香，與她溫婉的外表略有不同。
她垂著眼睫，心中卻清明如水。
能在先帝后宮站穩(wěn)腳跟并得到寵愛的女子，豈會真是表面這般與世無爭？
那溫和笑容下的目光，方才落在自已身上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衡量。
回到自已所居的永安宮，屏退了左右，只留一個心腹老嬤嬤。
靜太妃臉上那溫婉柔和的笑容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思。
她走到窗邊，指尖無意識地?fù)芘慌杼m草的葉子。
“嬤嬤，你看那沈家女兒，如何？”她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冷意。
老嬤嬤躬身道：“娘娘，老奴瞧著，確是個萬里挑一的人物。模樣生得……太過了些。且太后娘娘對她，是真心實意地疼愛。”
“是啊，太過了……”靜太妃喃喃道，眼神銳利，“這般顏色，又得太后如此寵愛，若長久留在宮中，必是心腹大患。”
她想起自已的侄女，安遠(yuǎn)伯府的嫡女，也是她暗中屬意、想要尋機會送入宮中的人選。
那孩子才情品貌俱是上乘，本以為有幾分希望，可今日見了這沈莞，無論是容貌還是那份在太后跟前自然流露的嬌憨與親密，都遠(yuǎn)非侄女能比。
有她在太后身邊，陛下目光所及，哪里還能看到旁人？
必須想辦法，將這潛在的威脅，提前拔除。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去，傳信給安遠(yuǎn)伯。”靜太妃轉(zhuǎn)過身，語氣果決，“讓他尋個機會，透話給世子，讓他多在沈姑娘面前露露臉，若能求得太后賜婚，是再好不過。”
老嬤嬤一怔：“娘娘的意思是……讓世子求娶沈姑娘？”安遠(yuǎn)伯世子是靜太妃的親侄子，亦是安遠(yuǎn)伯府的繼承人。
“不錯。”靜太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沈家女兒容貌太盛，留在宮中終究是個變數(shù)。不如讓她嫁入安遠(yuǎn)伯府，成了我的侄媳婦。一來，絕了她入宮的可能，為我那侄女掃清障礙；二來，若能將她握在手中，沈家與太后的這層關(guān)系，或也可為我所用。三來嘛……”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陛下若真對她有幾分不同，見她嫁人，或許也就歇了心思，于大局更為穩(wěn)妥。”
這是一石三鳥之計。將那過于耀眼的花朵，移栽到自家院子里，是控制，也是利用。
“可……太后娘娘那邊，會答應(yīng)嗎？”老嬤嬤有些擔(dān)憂。
“事在人為。”靜太妃淡淡道，“安遠(yuǎn)伯府門第不低，世子亦是嫡出，年紀(jì)相當(dāng)。太后不是一心想著為她這侄女尋個‘安穩(wěn)富貴’的歸宿嗎？只要運作得當(dāng)，未必不成。讓兄長好好教導(dǎo)世子，這段時日，務(wù)必表現(xiàn)得體些。”
“是，老奴明白了。”老嬤嬤領(lǐng)命，悄聲退下安排。
靜太妃獨自站在殿中，望著窗外庭院里幾株在秋風(fēng)中搖曳的秋海棠，目光幽深。
后宮之中，從來就沒有真正的溫柔與平靜。每一個看似不經(jīng)意的相遇，每一句溫和的問候，背后都可能藏著深沉的算計與洶涌的暗流。
那沈家阿愿，恐怕還不知，自已這過于出眾的容貌，已然成了別人眼中的釘子，必欲拔之而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