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西山的桃花開到了極致。
漫山遍野的粉白,如云似霞,春風拂過,花瓣簌簌如雨。
山間小徑被落花覆蓋,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里都是清甜的香氣。
蕭徹為這場桃花約,準備了整整三日。
“趙德勝,西山別院都收拾好了嗎?”
“回陛下,都收拾妥當了。按您的吩咐,撤走了所有宮人侍衛(wèi),只留了幾個暗衛(wèi)在遠處警戒。”
“花徑可清掃了?”
“清掃了,但又留了些落花,看著有詩意。”
“午膳備的什么?”
“都是江南菜式,清淡爽口,還有陛下特意吩咐的桂花糕、糯米藕……”
“琴呢?”
“焦尾琴已擺在亭中。”
蕭徹一一確認,事無巨細。
趙德勝跟在他身后,內(nèi)心第一千零二次吐槽:陛下啊陛下,您當年登基大典都沒這么緊張過!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求娶天仙呢!
哦,沈姑娘可不就是天仙么。
“還有,”蕭徹忽然想起什么,“讓人在桃林深處那棵最大的桃樹下……鋪塊軟墊,擺張小幾,放壺清茶。”
“是。”
趙德勝應下,心里卻犯嘀咕:桃林深處?那可是最僻靜的地方。陛下這是要……
他不敢再想下去,連忙去安排。
沈府。
沈莞看著鏡中打扮得體的自已,深吸了一口氣。
今日,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繡淡紫藤花的衣裙,外罩同色披風,發(fā)髻簡單,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凈清雅。
“姑娘,”云珠擔憂地看著她,“您真要一個人去西山?要不……奴婢陪著?”
“不必。”沈莞搖頭,“只我一人。”
她看著鏡中的自已,眼中一片清明。
今日,她要跟皇帝說清楚。
她不想進宮,不想卷入后宮的是是非非,不想……讓自已那顆不該動的心,繼續(xù)沉淪。
馬車駛向西山。
越靠近西山,桃花越多。
到了山腳下,放眼望去,滿山粉白,美得不似人間。
沈莞下了馬車,由一名老太監(jiān)引著,沿著花徑往上走。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坡地上,建著一座精致的別院。院門敞開,卻不見一個人影。
“沈姑娘請。”老仆在門外停下,“陛下在里面等您。”
沈莞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進去。
院內(nèi)也是桃花盛放。小橋流水,亭臺樓閣,處處透著雅致。
她沿著回廊往前走,忽然聽到一陣琴聲。
琴聲清越,如山間清泉,在林間流淌。
沈莞循聲走去,穿過一道月洞門,看見一座六角亭。
亭中,蕭徹正坐在焦尾琴后,指尖輕撫琴弦。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月白常服,發(fā)束玉冠,少了平日的帝王威儀,多了幾分文人雅士的風流。
陽光透過桃花枝丫灑在他身上,花瓣偶爾飄落,落在琴上、衣上,他卻恍若未覺,只專注地撫琴。
這一幕,美得像畫。
沈莞站在廊下,沉默了下。
琴聲漸止。
蕭徹抬起頭,看見她,眼中漾開笑意:“來了?”
沈莞回過神,連忙行禮:“臣女參見陛下。”
“免禮。”蕭徹起身,走到她面前,“今日沒有陛下,只有蕭徹。”
他看著她,目光溫柔:“叫朕表哥,或者……阿兄。”
沈莞心頭一跳,垂下眼:“臣女不敢。”
“那就叫公子。”蕭徹也不勉強,“走,帶你去看看這山中最美的桃花。”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沈莞垂下眼眸,沒有去扶,只道:“公子請帶路。”
蕭徹也不介意,收回手,轉(zhuǎn)身引路。
兩人沿著花徑往桃林深處走。
越往里走,桃花越密,幾乎遮天蔽日。落花如雨,簌簌而下,鋪了滿地。
“真美。”沈莞忍不住贊嘆。
“不及你美。”蕭徹低聲道。
沈莞臉一紅,假裝沒聽見。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出現(xiàn)一棵特別粗壯的桃樹。
樹冠如蓋,花開如云,樹下鋪著軟墊,擺著小幾,幾上有一壺茶,兩只茶杯。
“坐。”蕭徹率先坐下,斟了兩杯茶。
沈莞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茶杯。
茶香混著花香,沁人心脾。
兩人一時無言,只有風吹過桃林的聲音,和花瓣落地的輕響。
良久,沈莞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決定開口。
“陛下……”
“叫我公子。”蕭徹打斷她。
“公子,”沈莞改口,“臣女今日來,是想……”
“先不說這個。”蕭徹再次打斷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盒,推到她面前,“打開看看。”
沈莞遲疑了一下,打開錦盒。
里面是一支羊脂玉雕的桃花簪。玉質(zhì)溫潤,雕工精細,桃花栩栩如生,連花蕊都清晰可見。
“這是……”
“送你的。”蕭徹看著她,“那日在護國寺,看你簪的是白玉簪,素凈是素凈,卻少了些顏色。這枝桃花簪,配你正好。”
沈莞合上錦盒,推了回去:“太貴重了,臣女不能收。”
“為何不能?”蕭徹挑眉,“表哥送表妹一支簪子,有何不可?”
“可這……”
“還是說,”蕭徹看著她,“你怕收了簪子,就是接受朕的心意?”
沈莞被說中心事,一時語塞。
蕭徹卻笑了:“阿愿,你怕我?”
沈莞抿唇不語。
“怕朕是皇帝?怕朕后宮三千?怕我給不了你想要的?”蕭徹一連三問,問得沈莞心跳加速。
她抬眸,對上他的眼。
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只有認真與坦誠。
“是。”她終于承認,“臣女怕。”
“怕什么?說出來。”蕭徹的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
沈莞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所想和盤托出:“臣女怕進了宮,要和無數(shù)女人爭寵,要日日夜夜提防算計,要看著自已的夫君去別的女人那里……臣女怕自已變成怨婦,怕那份情意在深宮里消磨殆盡。”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堅定:“臣女所求不大,只希望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求富貴榮華,只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說完,她垂下眼,等待他的反應。
是惱怒?是不屑?還是……
一只溫熱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沈莞渾身一僵,想要抽回,卻被緊緊握住。
“別動。”蕭徹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聽我說。”
他沒有重復那些廢除后宮的承諾,那些話已經(jīng)在慈寧宮對太后說過,他不想讓她覺得是空口許諾。
而是握著她微涼的手,將她輕輕拉近一些,讓她看清自已眼中的每一寸真誠:
“阿愿,朕知道那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在帝王這里聽起來最不可信。
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哪個皇后不是看著新人笑,守著舊人哭?”
他頓了頓,聲音低而緩,卻字字清晰:
“但我蕭徹,不是那些皇帝。”
“朕二十二歲登基,至今后宮空置,不是因為我清心寡欲,而是因為我清楚,我要的那個人還沒出現(xiàn)。而現(xiàn)在,我等到了。”
“你說你怕爭寵,怕算計,怕看著我去別人那里。”他握緊她的手,指腹輕撫她的手背,“那朕告訴你,這后宮不會有別人。從你點頭的那一刻起,這宮墻之內(nèi),只會有一個女主人。”
“你說你怕情意在深宮消磨殆盡。”他望進她眼底,“那我們就不要讓它消磨。朕會每日下朝第一個來見你,會陪你用每一頓膳,會聽你說今日看了什么書、畫了什么畫,會記得你不愛吃的菜、偏愛的顏色、喜歡的曲子。”
“朕會讓這深宮不再是牢籠,而是我們的家。你可以繼續(xù)讀書作畫,可以隨時出宮去見叔父叔母,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也不會用皇后的規(guī)矩拘著你,不會讓你每天晨昏定省地應付妃嬪,因為根本沒有妃嬪需要你應付。”
“阿愿,”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朕不要你做沈皇后,朕要你做阿愿。我的阿愿。”
沈莞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熾熱而專注的星火。
這不是空洞的承諾,這是具體到一餐一飯、一言一行的設想。
他甚至在描述一個……她從未敢想過的可能。
“可是……”她的聲音發(fā)顫,“朝臣不會同意,宗室不會答應,史書會怎么寫你……”
“讓他們寫去。”蕭徹打斷她,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史書寫的是我的江山,不是我的臥榻。我蕭徹要娶誰、娶幾個,輪不到他們指手畫腳。”
他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霸道與溫柔:“阿愿,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愿不愿意,賭一次?”
“賭這個皇帝,真的能做到他說的每一句話。”
“賭這深宮,真的能變成你想要的那個家。”
“賭我蕭徹,真的能給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沈莞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深邃眼眸里倒映出的、小小的自已。
理智還在叫囂:別信!帝王的情話最不可信!
可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卻已經(jīng)裂開無數(shù)細縫,有滾燙的泉水涌出來。
她動了動唇,想說“不”,想說“我再想想”。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輕嘆。
“陛下……”她聲音微啞。
“叫阿兄。”蕭徹糾正,眼中帶著一絲期盼。
沈莞抿了抿唇,終究沒叫出口。
她抽了抽手,蕭徹卻握得更緊。
“阿愿,”他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幾近卑微的祈求,“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
沈莞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一片花瓣落在她發(fā)間,他都溫柔地替她拂去。
久到春風都溫柔下來,不敢驚擾這一刻的靜謐。
終于,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輕得像嘆息。
卻讓蕭徹的心,瞬間飛揚。
他笑了,笑得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眼中亮得驚人。
“阿愿……”他伸手,想將她擁入懷中。
沈莞卻后退一步,掙脫了他的手。
“陛下,”她恢復了冷靜,“臣女可以給您機會,但……在您兌現(xiàn)承諾之前,我們還是保持距離為好。”
蕭徹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卻很快點頭:“好,聽你的。”
只要她肯給機會,他就已經(jīng)贏了一半。
剩下的,他會用時間證明。
“午膳備好了,”他起身,“嘗嘗合不合口味。”
沈莞也站起來,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往回走,依舊隔著一步的距離。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至少,蕭徹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明媚,桃花格外嬌艷。
而沈莞……
她看著滿山桃花,心中五味雜陳。
這一點頭,究竟是福是禍?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顆本以為冰封的心,似乎……裂開了一道縫。
有光透了進來。
溫暖,卻也危險。
別院亭中,午膳都是江南菜式。
蕭徹親自為沈莞布菜,殷勤得讓侍立遠處的趙德勝直咋舌。
陛下啊陛下,您這追人的架勢,也太……太不值錢了吧!
用過午膳,蕭徹又帶沈莞去山間散步。
這次,他沒有再試圖牽手,只是走在她身側(cè),偶爾為她拂開擋路的枝條。
“阿愿,”他忽然道,“下月你及笄禮,朕想……親自為你加簪。”
沈莞腳步一頓。
及笄禮加簪,通常是父兄或未婚夫做的事。
陛下這是……
“不合禮制。”她低聲道。
“禮制是人定的。”蕭徹看著她,“朕會讓禮部擬個章程,以表兄的身份為你加簪,合情合理。”
沈莞沉默片刻,終究點了點頭:“謝陛下。”
“叫阿兄。”
沉默了許久。
“……阿兄。”
兩個字,輕得像羽毛,卻讓蕭徹的心,瞬間軟成一片。
他看著她微紅的耳垂,唇角勾起滿足的笑意。
夕陽西下時,沈莞告辭回府。
蕭徹親自送她到山腳下,看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桃花深處。
蕭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趙德勝小心翼翼地問:“陛下,回宮嗎?”
“回。”蕭徹轉(zhuǎn)身,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傳旨,明日早朝,朕要議……后宮改制之事。”
趙德勝一驚:“陛下,這……”
“怎么?”蕭徹挑眉,“有意見?”
“老奴不敢!”趙德勝連忙道,“只是……此事牽連甚廣,陛下是否再斟酌……”
“不必。”蕭徹語氣堅定,“朕意已決。”
這一世,他要為阿愿,掃清一切障礙。
后宮改制,只是第一步。
他要讓全天下都知道:大齊的皇帝,只要沈莞一人。
馬車里,沈莞握著那支桃花簪,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今日的一切,像一場夢。
可掌心的玉簪冰涼溫潤,提醒她:那不是夢。
那個男人,真的說要為她廢除后宮,給她唯一的愛。
可能嗎?
沈莞閉上眼,腦中浮現(xiàn)出他深情的眼眸。
也許……可以相信一次?
就一次。
如果輸了……
就算了。
馬車駛?cè)刖┏牵傁蛏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