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末,將軍府里燈火通明。
岳梨棠發(fā)動了。
從傍晚開始,產(chǎn)房里就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呻吟聲。
沈壑站在院子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大哥,你坐會兒吧。”沈壑巖端了把椅子過來,“這還早著呢。”
沈壑搖搖頭,繼續(xù)站著。
產(chǎn)婆進進出出,一盆盆熱水端進去,一盆盆血水端出來。
沈壑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想起那年,在邊關大營里,他躺在床上快要死的時候,是她千里趕來救他。
現(xiàn)在她躺在那里,他卻什么都做不了。
“將軍。”管家跑過來,“廚房熬了參湯,給夫人備著。”
沈壑點頭。
他忽然想起什么,問:“大夫呢?有幾個?”
管家道:“三個。京城最好的產(chǎn)婆也請來了。”
沈壑點點頭,繼續(xù)站著。
一夜過去了。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產(chǎn)房里忽然傳出一聲嘹亮的啼哭。
沈壑渾身一震。
產(chǎn)婆推開門,滿臉喜色。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是個千金!”
沈壑愣了一下。
千金?
女兒?
他還沒反應過來,產(chǎn)婆已經(jīng)把一個小小的襁褓遞到他面前。
“將軍您看,多漂亮的小姐!老婆子接生三十年,沒見過這么好看的嬰兒!”
沈壑低頭看去。
襁褓里,一個小小的嬰兒正閉著眼睛,小臉皺巴巴的,紅撲撲的。
可仔細看,那眉眼,那鼻梁,確實生得極好。
沈壑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又怕手粗弄疼她。
“她……她怎么不睜眼?”
產(chǎn)婆笑道:“剛出生的孩子都這樣,睡一會兒就醒了。”
沈壑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過來。
那孩子很輕,輕得像一團云。
沈壑抱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驚鴻剛出生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抱著,又怕又喜,手足無措。
“將軍,夫人醒了。”一個丫鬟跑出來。
沈壑抱著孩子,大步走進去。
產(chǎn)房里還彌漫著血腥氣,岳梨棠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滿頭是汗。
看到沈壑進來,她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沈壑走過去,在她床邊坐下。
他把孩子放在她身邊。
岳梨棠低頭看去,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她好看嗎?”
沈壑點頭:“好看。產(chǎn)婆說是她見過最漂亮的嬰兒。”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
那孩子動了動,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
岳梨棠的眼淚流了下來。
“沈壑,我們有女兒了。”
沈壑握住她的手。
“嗯。”
兩人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看了很久。
岳梨棠輕聲問:“取什么名字?”
沈壑想了想。
“沈莞。”
岳梨棠念了兩遍:“沈莞……沈莞……好聽。是哪個莞?”
沈壑道:“莞爾一笑的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女兒小小的臉上,聲音低緩。
“《詩經(jīng)》里有句‘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雖不是這個莞,但我想她將來能時常展顏,莞爾一笑,便是一生順遂。”
岳梨棠聽著,眼眶又濕了。
她低頭看著女兒,輕聲道:“莞兒,你叫莞兒。愿你日后,常展笑顏,無憂無慮。”
嬰兒動了動小嘴,像是在回應。
岳梨棠又道:“我再給她取個小名。叫阿愿好不好?”
沈壑看著她。
岳梨棠輕聲道:“愿她一生順遂,心想事成。愿她想要的都能得到,愿她不必經(jīng)歷我們所經(jīng)歷的苦。”
她想起自已顛沛的前半生,想起那些身不由已的日子,想起祠堂里那塊牌位。
“愿她……能做自已想做的事,愛自已想愛的人。”
沈壑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點點頭。
“好。就叫阿愿。”
他伸手,輕輕握住女兒小小的手。
“阿愿,爹爹會護著你,讓你這一生,都如意。”
消息傳到宮里時,沈驚鴻正在用早膳。
“娘娘!將軍府來報喜了!夫人生了,是個千金!”
沈驚鴻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生了?什么時候?”
“今天天亮時候。母女平安!”
沈驚鴻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
“丹紅!快,把我準備好的那些東西送去!”
蘇丹紅笑著應了。
沈驚鴻走了兩步,又停下。
“等等,我再添幾樣。”
她轉身回屋,翻箱倒柜地找。
找了半天,捧出一套自已親手繡的小衣裳。
“這個也帶去。告訴梨棠,這是我給阿愿的。”
蘇丹紅接過,笑道:“娘娘放心,一定帶到。”
沈驚鴻又想起什么,眼眶微微泛紅。
“阿愿……莞兒……大哥真會取名字。”
她輕聲念道:“有美一人,清揚婉兮。莞爾一笑,愿遂平生。”
將軍府里,沈驚鴻派來的人送了幾大車東西。
小衣裳、小被子、小玩具,還有各種補品。
岳梨棠看著那些東西,眼眶又紅了。
“皇后娘娘有心了。”
來人笑道:“娘娘說了,等滿月了,她要親自來看小小姐。還說這名字取得好,莞爾一笑,愿遂平生,是極好的兆頭。”
岳梨棠點點頭,心里暖暖的。
她低頭看著懷里的女兒。
“阿愿,你姑母夸你呢。”
嬰兒打了個哈欠,渾然不覺。
消息傳到御書房時,蕭衍正在批奏折。
“將軍府添了千金。母女平安。”
蕭衍的手頓了一下。
千金?
不是兒子?
他眉頭微微松了松。
“知道了。照例賞。”
太監(jiān)領命而去。
賞賜送到將軍府時,沈壑正在陪岳梨棠說話。
他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賞的。”
岳梨棠點點頭,沒說什么。
兩人都知道,這賞賜意味著什么。
是個女兒,所以放心。
若是兒子,怕是沒這么痛快。
沈壑握住岳梨棠的手。
“不管男女,都是我們的孩子。”
岳梨棠笑了。
“我知道。”
她低頭看著女兒,輕聲道:“阿愿,你要好好長大。讓那些算計你的人看看,你活得比誰都好。”
東宮偏殿里,蕭徹正在看書。
自從入尚書房讀書,他比從前更用功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還要看到深夜。
奶嬤嬤進來時,他正捧著一本《史記》,看得入神。
“大皇子。”
蕭徹抬頭。
奶嬤嬤笑道:“將軍府添了個小千金。皇后娘娘高興得不得了,送了好多東西去。”
蕭徹愣了一下。
“小千金?”
奶嬤嬤點頭:“是沈將軍的女兒。剛出生,聽說長得可好看了。取名叫沈莞,小名阿愿。夫人說是‘莞爾一笑’的莞,‘愿遂平生’的愿。”
蕭徹念了兩遍:“沈莞……阿愿……”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xù)看書。
奶嬤嬤以為他不在意,轉身要走。
“嬤嬤。”蕭徹忽然開口。
奶嬤嬤回頭。
蕭徹看著她,問:“能不能……給我拿點布和棉花?”
奶嬤嬤愣住了。
“大皇子要這個做什么?”
蕭徹道:“我想做個東西。”
布和棉花很快就拿來了。
蕭徹坐在窗前,拿著針線,笨拙地縫著。
奶嬤嬤在一旁看著,心疼得不行。
“大皇子,讓奴婢來吧……”
蕭徹搖搖頭。
“我自已做。”
他不會縫,針扎了好幾次手。
血珠子冒出來,他用嘴吸一下,繼續(xù)縫。
縫了整整一天,終于縫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只兔子。
歪歪扭扭的,耳朵一只長一只短,眼睛一大一小,尾巴是個毛球。
丑得不行。
可蕭徹看著它,笑了。
“嬤嬤,”他把它捧起來,“你幫我悄悄送給母后。就說……是我給表妹做的。祝她……莞爾一笑,愿遂平生。”
奶嬤嬤接過那只丑兔子,眼眶紅了。
“大皇子,您這是……”
蕭徹低下頭,小聲道。
“表妹剛出生,我這個當表哥的……該送個禮物的。那些話,是我聽嬤嬤說的,覺得很好。”
坤寧宮里,沈驚鴻正在看賬本。
蘇丹紅進來,手里捧著個東西。
“娘娘,大皇子偷偷派人送東西來。”
沈驚鴻抬頭。
蘇丹紅把那個丑兔子放在她面前。
“這是……”
“大皇子做的。”蘇丹紅聲音有些哽咽,“他說,是給表妹的禮物。還說了小名的寓意,祝表妹莞爾一笑,愿遂平生。”
沈驚鴻愣住了。
她拿起那只兔子,仔細看著。
耳朵一長一短,眼睛一大一小,針腳歪歪扭扭,有幾處還沾著淡淡的血跡。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他自已做的?”
蘇丹紅點頭:“奶嬤嬤說,縫了一天。扎了好多次手。那幾句祝福的話,是他聽嬤嬤說了,特意記下的。”
沈驚鴻把兔子抱在懷里,眼淚流了下來。
她想起那孩子。
想起他每次見她時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他說“母后,我會好好讀書的”。
他才七歲。
七歲的孩子,就知道把表妹小名的寓意記在心里。
就知道做這樣一只丑丑的兔子,送去最樸素的祝福。
沈驚鴻抱著那只丑兔子,哭了很久。
然后她擦了擦眼淚,
“好孩子……至情至性的好孩子……”
她把兔子放在床頭,看了又看。
“莞爾一笑,愿遂平生……徹兒,你也是母后的愿。”
那天晚上,沈驚鴻給蕭徹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
“徹兒,兔子收到了。母后很喜歡。表妹也會喜歡的。你好好讀書,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母后一切都好,勿念。
莞爾一笑,愿遂平生,這八個字,母后也送給你。”
她把信折好,交給蘇丹紅。
“想辦法送到他手里。”
第二天,蕭徹收到了那封信。
他看了很多遍。
然后把信小心折好,藏在枕頭底下。
滿月那天,沈驚鴻親自求了蕭衍,去了將軍府。
她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看了又看。
“真好看。”她輕聲說,“像梨棠。”
岳梨棠在一旁笑。
沈驚鴻逗著孩子,忽然想起什么。
“阿愿,你有個表哥。他給你做了個禮物。”
她從袖子里掏出那只丑兔子,放在嬰兒旁邊。
岳梨棠看著那只兔子,愣住了。
“這是……”
沈驚鴻輕聲道:“徹兒做的。縫了一天,扎了好多次手。還把表妹的小名寓意記住了,說要祝表妹‘莞爾一笑,愿遂平生’。”
岳梨棠的眼眶紅了。
她看著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又看看懷里小小的嬰兒。
“阿愿,你有個好表哥。”
嬰兒揮了揮小手,像是聽懂了。
沈壑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走過去,輕輕拿起那只兔子。
“徹兒這孩子……有心了。”
他把兔子放回嬰兒身邊。
“阿愿,這是表哥給你的。長大了要記得。”
嬰兒吐了個泡泡。
那天,將軍府里笑聲不斷。
沈驚鴻待了整整一天,才戀戀不舍地回宮。
臨走時,她又看了看那個嬰兒。
“阿愿,等你長大了,姑母教你讀書。”
嬰兒眨眨眼,像是在回應。
回宮的路上,她靠在馬車里,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大哥的笑,想著梨棠的溫柔,想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想著徹兒做的那只丑兔子,想著他記下的那八個字。
“莞爾一笑,愿遂平生。真好。”她對著窗外,輕聲道,“媛姐姐,這八個字,也送給你。愿你來生,愿遂平生。”
窗外,陽光正好。
東宮偏殿里,蕭徹還在看書。
他翻過一頁,忽然想起什么。
他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封信還在。
他把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嘴角上揚,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枕下,繼續(xù)看書。
夜晚,
沈壑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南的荷塘,想起那個穿著月白衣裙的女子。
想起祠堂里那個牌位,想起那些年一個人跪著的夜晚。
然后他回頭,看了看屋里。
燈還亮著,岳梨棠抱著孩子,輕聲哼著歌。
夜深了。
小小的嬰兒躺在母親懷里,睡得很香。
她不知道今天發(fā)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已的名字里藏著怎樣的祝愿。
不知道有一只丑丑的兔子,從皇宮深處來到她身邊。
不知道有一個七歲的表哥,用笨拙的針線,縫進了他所有的祝福。
但她會長大。
會知道自已的名字。
會明白那八個字的分量。
她從一出生,就被很多人愛著。
莞爾一笑。
愿遂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