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房里書聲瑯瑯。
蕭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那是一本《史記》,是周大人私下借給他的。
“大皇子天資聰穎,尋常啟蒙書籍已不夠讀。”周大人曾這樣對同僚說,“這孩子若是生在尋常人家,必是狀元之才。”
這話傳到了蕭昀耳朵里。
這日課間,蕭昀走到蕭徹桌前。
蕭徹正在看書,沒抬頭。
蕭昀伸手,一把將那本書奪過來。
“這是什么?”
蕭徹抬頭看他。
蕭昀翻了兩頁,撇撇嘴:“《史記》?你看得懂?”
蕭徹道:“看得懂。”
蕭昀冷笑一聲,忽然雙手一撕——
刺啦。
書頁裂成兩半。
蕭徹的眼睛瞇了一下。
蕭昀把撕破的書扔在地上,又抓起桌上的紙,撕了個粉碎。
然后他伸手,去夠那個硯臺。
“三皇子。”蕭徹忽然開口。
蕭昀的手頓了一下。
蕭徹站起來,看著他。
他比蕭昀高半個頭,站在那里,目光平靜。
“那是周大人借我的書。”
蕭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梗著脖子道:“那又怎樣?”
蕭徹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蕭昀,看了很久。
蕭昀被看得心里發毛,把手里的硯臺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聲,硯臺碎了,墨汁濺得到處都是。
“告訴你,這尚書房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蕭昀撂下狠話,“識相的,自已滾。”
他帶著幾個小太監,揚長而去。
蕭徹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狼藉。
書破了,紙爛了,硯臺也碎了。
他蹲下來,一片一片把碎紙撿起來。
“大哥。”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蕭徹回頭,看到二皇子蕭烈站在門口。
蕭烈比蕭徹小幾個月,卻生得圓潤,一看就是個貪吃的。
他平時不愛讀書,最愛琢磨御膳房今兒做了什么好吃的。
此刻他手里抱著一沓紙,幾支筆。
“給你。”蕭烈走過來,把東西放在桌上。
蕭徹愣住了。
蕭烈撓撓頭,小聲道:“我……我也幫不上什么忙。就知道你缺這些。”
蕭徹看著他。
蕭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又回頭。
“大哥,你別怕他。他……他就是紙老虎。”
然后一溜煙跑了。
蕭徹站在原地,看著桌上的紙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御書房里,蕭衍聽著暗衛的稟報。
“……三皇子撕了大皇子的書和紙,摔了硯臺。二皇子偷偷送了自已的紙筆給大皇子。”
蕭衍沉默著。
暗衛等了一會兒,繼續道:“周大人說,大皇子天資極高,過目不忘,舉一反三。若是好好培養,將來必是棟梁之才。”
蕭衍擺擺手,暗衛退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蕭昀不可擔當大任。
蕭烈……被養廢了,只知道吃。
蕭徹……
蕭衍睜開眼睛,目光復雜。
那孩子……
可他身后有沈家。
沈家有兵權,有皇后,有威望。
若是立他為太子……
蕭衍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還年輕。
他還能再生。
那天晚上,蕭衍翻了新進宮一個美人的牌子。
接下來一個月,他幾乎夜夜不重樣。
御書房里的牌子,翻了又翻。
太監們私下嘀咕:皇上這是怎么了?從前也沒見這么勤快。
沒人敢問。
一個月后,蕭衍把太醫叫來。
“給所有嬪妃診脈。”
太醫領命而去。
診脈的結果,當天晚上就送到了御書房。
蕭衍一張一張看過去。
平安脈。
平安脈。
平安脈。
全都是平安脈。
沒有一個有孕。
蕭衍的手,慢慢握緊了。
“確定都診過了?”
太醫跪在地上,額頭上沁出冷汗。
“回陛下,都診過了。所有娘娘……都沒有喜脈。”
蕭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揮揮手。
太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御書房里,只剩下蕭衍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那月光有些冷。
難道真的……沒緣分再生一個皇子了嗎?
他想起蕭徹那張臉。
沉穩的,平靜的,像極了那個人。
那個死前還在跟他談條件的女人。
溫靜媛。
他的太子妃。
她死的時候,把兒子托付給了沈驚鴻。
她說,讓驚鴻撫養孩子。她會護著孩子,孩子也會護著她,護著沈家。
她算得真準。
沈驚鴻果然為了那孩子,什么都愿意做。
沈家也果然為了那孩子,什么都愿意忍。
而他……
蕭衍閉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后悔。
當初,是不是不該那樣防著那孩子?
可若是讓他成才……
蕭衍搖搖頭。
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心軟。
消息傳到坤寧宮的時候,沈驚鴻正在修剪花枝。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常服,頭發松松挽著,眉眼溫柔。
手里的剪刀“咔嚓”一聲,剪下一朵開得正盛的花。
“娘娘,您這手藝越來越好了。”蘇丹紅在一旁笑道。
沈驚鴻把那朵花插進花瓶里,左右看看,滿意地點點頭。
“這花開得太大了,擋著別的花,剪了正好。”
她說著,又拿起另一枝。
剪刀落下時,她的手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蘇丹紅看著她,心里有些發毛。
娘娘最近……好像越來越穩了。
穩得讓人看不透。
正剪著花,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娘娘!”一個小太監跑進來,“將軍府來人了!”
沈驚鴻放下剪刀。
將軍府來的人是個婆子,滿臉喜色。
“娘娘大喜!大喜!”
沈驚鴻看著她:“什么喜?”
婆子道:“夫人有喜了!今早吃飯時突然吐了,府醫一診,是喜脈!將軍讓老奴來給娘娘報喜!”
沈驚鴻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容,燦爛得像春天的花。
“真的?”
“千真萬確!”
沈驚鴻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
“丹紅!快,去庫房挑最好的補品!阿膠、人參、燕窩,都挑上好的!多挑些!”
蘇丹紅笑著應了,小跑著去了。
一個時辰后,蘇丹紅帶著幾大箱子補品,跟著那婆子去了將軍府。
沈驚鴻站在殿門口,看著她們遠去。
她想起大哥,想起梨棠。
想起他們終于走到一起,終于有了自已的孩子。
她眼眶有些熱。
“媛姐姐,”她輕聲說,“大哥有后了。你放心。”
將軍府里,沈壑正在岳梨棠床邊坐著。
岳梨棠靠在床頭,臉色還有些白,眼睛里卻亮亮的。
“幾個月了?”沈壑問。
府醫在一旁答道:“回將軍,夫人有兩個月身孕了。”
兩個月。
那就是……那天晚上。
沈壑想起那個生辰夜,想起那碗面,想起她紅著眼說“今晚留下來吧”。
他忽然笑了。
岳梨棠看著他,臉微微紅了。
“笑什么?”
沈壑搖搖頭,握住她的手。
“沒笑什么。”
岳梨棠看著他,眼眶有些濕。
“沈壑,我們有孩子了。”
沈壑點頭。
“嗯。”
岳梨棠靠在他肩上,輕聲道。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一天。”
沈壑沒說話。
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沈壑巖從外面沖進來。
“大哥!嫂子!聽說有喜了!”
他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
沈壑瞪他:“毛毛躁躁的。”
沈壑巖嘿嘿笑著,湊到床邊。
“嫂子,是真的嗎?”
岳梨棠笑著點頭。
沈壑巖高興得跳起來。
“太好了!我要當叔叔了!”
他轉了兩圈,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腦袋。
“我得去告訴二姐!”
沈壑道:“已經派人去報了。”
沈壑巖撓撓頭,又笑起來。
“大哥,你說未來小侄兒像誰?”
沈壑想了想,道:“像她。”
岳梨棠抬頭看他。
沈壑道:“像她聰明。”
岳梨棠的臉又紅了。
沈壑巖在一旁看得牙酸,捂著腮幫子跑了。
消息傳到御書房時,蕭衍正在看奏折。
“將軍府來報,沈夫人有喜了。”
蕭衍的手頓了一下。
“哦?”
太監道:“是。已經兩個月了。”
蕭衍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沈家有后了。
沈壑要有兒子了。
他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知道了。”
那天晚上,蕭衍在御書房里坐了很久。
沒有人知道他想了什么。
只有窗外的月亮,靜靜地看著他。
坤寧宮里,沈驚鴻坐在窗前,看著月亮。
她想起今天的事。
發自內心地高興。
可她也知道,這消息傳到蕭衍耳朵里,他會怎么想。
沈家越興盛,他越忌憚。
徹兒越出色,他越防備。
沈驚鴻輕輕嘆了口氣。
她拿起剪刀,繼續修剪花枝。
咔嚓。
又一朵開得正盛的花,落在地上。
第二天早朝后,蕭衍去了尚書房。
他站在窗外,看著里面上課的皇子們。
蕭昀坐在第一排,手里轉著筆,心不在焉。
蕭烈坐在第二排,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肚子圓滾滾的。
蕭徹坐在最后一排,腰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先生,一眨不眨。
周大人正在講《孟子》。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蕭衍看著蕭徹。
那孩子聽得很認真,偶爾低頭記幾筆。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眉眼,像極了溫靜媛。
沉穩的,堅韌的,不動聲色的。
蕭衍沒有進去。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御書房,蕭衍把暗衛叫來。
“盯著大皇子。有什么事,立刻來報。”
暗衛領命而去。
蕭衍坐在案前,看著那一堆奏折。
他忽然覺得很累。
夜深了。
他想了很多。
想蕭徹,想蕭昀,想那些再也沒動靜的嬪妃。
想沈家,想皇后,想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最后,他輕輕嘆了口氣。
“天意。”
他喃喃道。
將軍府里,岳梨棠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本書。
沈壑坐在床邊,給她削蘋果。
“別看了,傷眼睛。”
岳梨棠笑著把書放下,接過他遞來的蘋果。
“沈壑。”
“嗯?”
“你說,這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沈壑想了想,道:“都好。”
岳梨棠笑了。
“你倒是不挑。”
沈壑看著她,忽然道。
“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岳梨棠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沈壑,你什么時候學會說這么好聽的話了?”
沈壑沒說話。
只是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