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著那漢子的手臂都僵住了,臉上和藹的表情瞬間凝固,
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
“老鄉,你把話說清楚,我孫女怎么會害了你爹?”
在顧東海的再三安撫和保證下,那漢子才終于被扶著坐回了椅子上,
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事情的經過。
“就是......就是不久前,俺爹在山里放羊,碰到了您孫女......她說她叫軟軟......”
“然后呢?”顧東海的心揪得緊緊的。
“然后......然后俺爹就變成傻子了啊!”漢子說著,又忍不住哽咽起來,
“那天俺們看俺爹遲遲沒回家,就上山去找,找到他的時候,他就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山坡上,
眼神發直,問他什么他都不說,嘴里就一直念叨著
‘別過來......鬼娃子......挖墳......’,
誰也不認識了,連飯都不知道吃了!”
“送到縣里醫院一查,醫生說......說是受到了劇烈的精神刺激,腦子壞掉了,變成了......變成了智障!
下半輩子就是個廢人了啊!嗚嗚嗚......”
漢子說到傷心處,用粗糙的手背用力地擦著眼淚,聲音里充滿了絕望和憤怒。
“我們后來在山里打聽,才知道,那天您孫女不僅找過俺爹,她還......她還干了一件天理難容的事!”
顧東海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他艱難地問道:“......什么事?”
漢子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道:
“她扒開了她師父的墳!就是那個教她本事的老神仙的墳!俺爹說,就是因為他知道老神仙的墳在哪,您孫女才纏上他的!”
原來,當初傀儡軟軟被鳳婆婆操控著,為了確認墳墓里埋的是不是自已的“老熟人”,
強行對那個放羊老頭的神智進行了讀取和搜索,
這種粗暴的搜魂之術,直接摧毀了老頭脆弱的精神世界,
導致他徹底精神失常。
這個消息,讓顧東海如遭雷擊,他踉蹌著后退了兩步,
扶住了辦公桌的邊緣才勉強站穩。
他善良可愛的小孫女,那個連踩死一只螞蟻都會傷心半天的小天使,怎么可能干出這種事?
強行傷害一個無辜的老人,讓他變成智障?
還親手......親手扒開了自已師父的墳墓?!
這......這簡直是喪盡天良!
駭人聽聞!
顧東海立即向這個樸實的漢子道歉,并且鄭重承諾,
一定會承擔老人家所有的醫療費用和后續的贍養問題,
并且會嚴肅處理這件事,給他一個滿意的交代。
秘書送走了那個千恩萬謝又滿腹愁容的漢子后,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東海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
將他花白的頭發染上了一層金色,也拉長了他孤寂的身影。
他的心,此刻卻如同波濤洶涌的大海,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再一次撥通了兒子顧城的電話,在電話里,他沒有透露放羊老頭的事,
只是旁敲側擊地問著軟軟最近的情況。
當他聽到電話那頭,兒子用充滿喜悅的語氣描述著軟軟有多乖巧、多可愛、胃口有多好時,
顧東海的心里非但沒有感到一絲欣慰,
反而升起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一個能對自已師父的墳墓下手的孩子,一個能將無辜老人逼瘋的孩子,
怎么會如此心安理得的吃喝玩樂?
自已的孫女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一個可怕的、卻又無比接近真相的念頭,如同毒蛇一般,纏上了顧東海的心。
的確,顧東海在腦海里反復盤算著這件事。
他想,就算是當時軟軟被那個該死的老巫婆給控制了,身不由已,做下了這等錯事。
可問題是,從孫女回來到現在,
她哭著、鬧著、自責著,
跟爸爸媽媽坦白了自已做過的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錯事”
從給猛虎團下蠱,到給家人下蠱,
再到拿刀刺傷媽媽......每一件都說了。
但,唯獨扒開師父墳墓這件事,她只字未提。
這個疏漏,就像一根細小的魚刺,卡在了顧東海的喉嚨里,
吐不出,咽不下,讓他渾身難受。
師父在軟軟心目中的分量,顧東海是再清楚不過了。
那是在軟軟最無助的時候撫養她長大、教她本事、給了她唯一溫暖和依靠的人。
在軟軟幼小的心靈世界里,師父的地位,
甚至一度比她那素未謀面的爸爸媽媽和爺爺還要重。
親手扒開自已最敬最愛的師父的墳墓,這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
以軟軟那善良、重情重義的性子,
如果真是她做的(哪怕是被迫的),這件事一定會像一塊烙鐵,深深地烙在她的心上,
日夜灼燒著她的良心。
她回來之后,就算不敢告訴家人,也必定會日夜不寧,茶飯不思,
怎么可能像現在這樣,沒心沒肺,吃得香睡得好?
顧東海的腦子飛速地轉著,他像一個辯護律師,
拼命地為自已的孫女尋找著開脫的理由。
也許......也許是那個老巫婆用了什么邪術,讓她忘記了這段最痛苦的記憶?
嗯,有可能,這樣對孩子也好,
忘了就不用再背負那么沉重的心理負擔了。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已給掐滅了。
忘得了行為,忘不了感情。
師父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親人,就算忘記了挖墳這件事,那份對師父的思念和敬愛也不會消失。
回來這么久,他從未聽孫女提起過一次“師父”,這本身就不正常。
再退一萬步講,就算軟軟膽小,害怕說出來會被責罵,不敢讓家里人知道她干過這等“壞事”。
但按照她那善良到骨子里的本性,
她絕對不可能將這件事置之腦后,不放在心上。
她可能會偷偷地哭,可能會晚上做噩夢,可能會想方設法地要去彌補。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今天吃雞腿還是吃大蝦,
明天是穿粉裙子還是藍裙子。
她現在的生活里,全是陽光、美食和新衣服,
沒有一絲一毫對師父的愧疚和哀思。
這不是他那個重情重義、善良得有些傻氣的小孫女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