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這一點,蘇晚晴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看著眼前這個抱著自已衣物不撒手的枯瘦身影,神色變得愈發復雜。
那份警惕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
以及一絲油然而生的憐憫。
不管她是誰,不管她為什么這么做,她終究只是一個可憐的流浪老人。
而自已要扔掉的,是公公口中帶著“霉運”的東西。
出于一份最樸素的善意,蘇晚晴最終還是沒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
“老人家,這兩件衣服......上面可能帶著霉運。是我們家不要的晦氣東西,您如果撿走了,說不定......會把霉運纏上您。
我看您還是......還是將它扔了吧。”
她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不帶有一絲嫌棄,只是單純的勸告。
而這一句,這再也熟悉不過的溫柔的帶著關切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軟軟的耳朵里。
是媽媽在關心我!
媽媽怕我沾上“霉運”!
軟軟緊緊地抱著懷里的布包,仿佛抱著全世界最溫暖的太陽。
她低著頭,滿足而又幸福地,笑了。
那張蒼老丑陋的臉上,綻放出的笑容,
純凈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真好啊,在離開前,
還能聽到媽媽關心自已的話。
她抬起頭,迎著蘇晚晴困惑的目光,
輕輕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然后,她張開干裂的嘴唇,喉嚨里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
發出了與這副蒼老身軀相匹配沙啞難聽的聲音。
“沒事,”
她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們的霉運,我來承受。”
就這么短短的一句話,像一顆小石子,
卻在蘇晚晴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層巨浪。
她的內心,瞬間被狠狠地觸動了。
這句話里包含的意味太深了。
這不是一個陌生人該說的話,這更像是一種......
一種甘愿為對方背負一切的犧牲和承諾。
“老人家......”蘇晚晴的聲音都有些發顫,她再也無法維持平靜,
向前走了一步,急切地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我們......我們認識么?”
聽到這個問題,軟軟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抬起頭,那雙本該渾濁的眼睛里,此刻卻清澈得驚人。
她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用盡自已全部的深情,
看著眼前這張自已思念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臉。
她多想,多想大聲地喊出來:
“認識!媽媽,我認識你啊!我是軟軟,我是你的軟軟啊!”
可她不能。
她知道,一旦說出口,會給媽媽帶來多大的沖擊和驚嚇,
甚至可能會把媽媽置于鳳婆婆那個“壞蛋”的危險之下。
也就在這時,醫院住院部大樓的門口,
出現了一家人的身影。
那個假“軟軟”,也就是鳳婆婆,正不耐煩地催促著什么。
她已經麻利地讓顧城辦好了所有的出院手續,一刻也不想多待。
顧東海沉著臉走在最前面。
而顧城,則一手抱著那個吵著要抱的“女兒”,另一只手拎著一個裝著暖水瓶和臉盆的網兜,
神色間帶著幾分焦急和不安。
他一眼就看到了還站在垃圾堆旁的妻子,立刻扯著嗓子,大聲地喊了起來:
“晚晴——!晚晴!快點過來!我們要走了!”
丈夫的呼喚,像一聲驚雷,
將蘇晚晴從那份巨大的困惑中拉回了現實。
是啊,他們一家要出發去京都了。
她知道,自已必須走了。
于是,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老婦人,立即轉身,準備離開。
可是,才剛剛邁出兩步,蘇晚晴的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她還是放不下,放不下心頭那份強烈的無法解釋的牽絆。
她猛地扭過頭,再次看向那個蒼老的身影。
而這一眼,她看見了讓她心碎的一幕。
那個剛剛還故作堅強的老婦人,此刻,眼淚已經如同斷了線的珠子,
再次洶涌而出。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原地,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布包,
無聲地流著淚,看著自已。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眷戀,有祝福,還有一種......
一種被生生剝離的巨大痛苦。
軟軟看著媽媽,看著她望向自已的眼神里那份化不開的糾結與不忍。
她知道,媽媽的心,
也被觸動了。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幾下,她想笑,想給媽媽一個“我沒事”的安心笑容,
可那笑意還沒來得及綻放,
就被無盡的苦澀所淹沒。
最終,她只是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再次堅決地搖了搖頭。
用那沙啞的聲音,給出了最后的答案。
“我們,不認識。”
得到這個最終的答案,蘇晚晴非但沒有像預想中那樣釋懷,
反而覺得自已的心,又酸又疼,幾乎喘不過氣來。
“媽媽!你磨蹭什么呢,再不走我們可就不等你了,你自已走著去京都!”
遠處,女兒不耐煩的催促聲也傳了過來。
丈夫的喊叫,女兒的催促......
一切都在提醒她,她該走了。
蘇晚晴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那雙腳,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最終,她還是咬了咬牙,
狠下心,
扭過頭。
離開。
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她沒有看到,身后的那個小小的身影,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地蹲了下去,
將臉深深地埋進了那個還帶著媽媽和爸爸氣息的布包里,
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媽媽,再見。
爸爸,再見。
爺爺,再見。
軟軟,永遠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