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老閉上雙眼。
他的睫毛微微顫動,周身的氣息卻愈發沉穩。
周遭的氣氛壓抑到極致,沒有多余的動靜,只有遠處海岸線隱約傳來的零星槍聲,和眾人壓抑到發緊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輕輕回蕩。
龍老、溫局、周衛國一行人,目光死死落在穆老身上,一瞬不瞬。
穆老閉著眼,卻能清晰感知到龍老等人的威壓。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底沒有半分退縮,更沒有一絲動搖。
穆老閉著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閃過陳榕的身影。
那個少年身形單薄,看著瘦弱,可脊背永遠挺得筆直,哪怕身處絕境,也從未彎過腰。
良久,穆老緩緩睜開雙眼。
他原本溫和溫潤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柔和,變得銳利如刀,目光直直看向眾人,沒有半分閃躲,也沒有半分懼意。
穆老語氣平靜無波,卻透著無比堅定的力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拒絕。”
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絲毫波瀾起伏,沒有多余的情緒渲染。
龍老的臉色,當場沉了下來,陰沉得能滴出水,周身的氣壓低到了極致,眉心擰成一個川字,眼神冰冷刺骨,周身散發出濃烈的怒意。
他死死盯著穆老,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斥責。
“穆老,你這是叛變組織了!”
“公然違抗上級指令,一味包庇有問題的人員,你可知自已犯下了大錯?”
這頂極具壓迫力的大帽子,不由分說就直接扣了下來。
換做旁人,面對這般威勢,早已被嚇得臉色發白、雙腿發軟,慌忙低頭妥協認錯。
可穆老只是冷冷回視著龍老,眼神里滿是不屑與嘲諷,半點都沒被這股威勢唬住。
他往前微微站定半步,脊背挺得筆直,身姿站得穩穩當當,目光直直盯著龍老,不躲不避。
穆老語氣鏗鏘有力,毫不客氣地開口回擊,半點情面都不留。
“大家年紀差不多,都是在圈子里摸爬滾打過來的,就別用這種大帽子來壓我。”
“我不吃你這一套,也沒什么好怕的。”
“我就算違背你口中的這個組織,也問心無愧,對得起自已的良心,更對得起東海市人!”
“我所做的一切,從來都是為了東海市,凡事實事求是,憑良心做事,絕不做那些傷天害理、顛倒黑白的事!”
說到此處,穆老的語氣愈發激動,壓抑了許久的怒火與失望,再也藏不住,盡數涌現在眼底。
他盯著龍老,聲音陡然提高幾分,字字都帶著質問。
“這場浩劫,這場滿城恐慌的生化亂局,到底是怎么來的,你我心里都跟明鏡似的,別揣著明白裝糊涂!”
“你心里比誰都清楚,這一切,全都是你們一手造成的!”
“就是你們,你們這群人,才是這場禍事的根源!”
“一味縱容林肅,包庇他的所有所作所為,對他的非法實驗、他的驚天陰謀,全程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甚至動用手中的權力,幫他掃清所有阻礙,打壓那些阻止他作惡的正義之人。”
“才一步步縱容林肅肆意妄為,釀成今日的滔天大禍,讓整個東海市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滿城的人都跟著遭殃。”
穆老越說越痛心,語氣里滿是恨鐵不成鋼。
“事到如今,局面徹底兜不住了,你們不想著彌補過錯,反倒還有臉來找那個替你們收拾爛攤子的孩子?”
“你們根本沒資格去找小蘿卜頭,更沒資格對他指手畫腳、妄加評判!”
穆老越說情緒越激動,說到最后,語氣都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胸口微微起伏。
他再次緩緩閉上眼睛,強行壓下心底翻涌的怒火與痛心,慢慢平復著情緒。
穆老嘴唇微動,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自語,輕聲念出心底堅守的信念。
“天下有道,以道養身。”
“都不用你給我蓋任何帽子,我心里自有分寸,自有判斷,是非曲直分得明明白白。”
“天下無道,以身殉職。”
“先輩們早就反復提醒我們,一定要警惕西方的生化作戰,嚴防此類滅頂危機,守護好民眾。”
穆老眼神凌厲如刀,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
他語氣里滿是痛心疾首,字字戳心,每一句都砸在眾人的心頭上。
“你看看你們,看看你們做的好事!”
“把先輩們用生死換來的叮囑,全都拋之腦后,一味縱容惡人,包庇惡行,最終才釀成這場彌天大禍。”
“再一次讓無辜的人陷入水深火熱,流離失所,連最基本的性命都難以保全。”
“無數無辜之人死于這場亂局,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你們對得起那些因浩劫死去的無辜之人嗎?你們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龍老被懟得臉色鐵青,青一陣白一陣,臉色變換不停,嘴唇不住地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反駁,可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在場眾人,也全都沉默不語,一個個低著頭,沒人敢開口接話,更不敢與穆老的目光對視。
整個現場,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就在這死寂又僵持的時刻,周衛國從人群中,邁步沉穩地走了出來。
周衛國神色平靜,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沒有龍老那般盛氣凌人的威壓,看著倒是和善了幾分。
他語氣也相對平和,刻意放低了姿態,試圖緩和現場緊繃的氣氛,柔聲勸說穆老。
“穆老,我知道你心里有氣,換做是誰遇到這種事,都會覺得憋屈,我特別理解你的心情。”
“我也知道,你一直拼盡全力維護小蘿卜頭,從來都沒有放棄過他。”
“你曾經加入過第五部隊,后來因故退出,這里面的緣由我們都清楚,也一直記著你的付出,從未忘記。”
“但你應該知道,第五部隊從來沒有私心,從來都是為了大局著想、為了滿城人的安危,從未有過半點私利。”
“現在我們齊聚于此,也不是為了針對誰,更不是為了故意找小蘿卜頭的麻煩,刻意為難他。”
“只是想要徹底解決這場終極危機,盡快穩住東海市的局面,讓東海市的民眾早日脫離險境。”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霧氣彌漫的海邊方向,臉上的神情變得格外凝重,語氣也沉了下來。
“在海邊,大批量的生化人已經徹底失控,全面從據點里沖出來了,局勢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他們在全城瘋狂搜尋、收集之前散落的尸體,秘密運回據點進行改造,想要打造更多的生化戰士。”
“我們當下面對的敵人,就是這些被改造出來的生化戰士,他們數量龐大,戰力極強,極難對付,普通人員根本抵擋不住。”
“在對抗生化危機這一點上,我們的立場是完全一致的,本就該站在一起,聯手解決問題,而不是在此內耗。”
穆老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滿是疏離與不信任,依舊沒有說話。
周衛國見狀,也不氣餒,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的神情,繼續開口勸說,語氣忽然變得無比鄭重。
“而有一件事,你一直被蒙在鼓里,這么久以來,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你拼盡全力維護的陳榕小同志,也就是大家口中的小蘿卜頭。”
“他可能就是這場生化危機里,最可怕的生化人。”
“什么?”
穆老聽到這話,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布滿震驚。
他的語氣帶著極致的不敢置信,幾乎是失聲問道。
“你說什么?小蘿卜頭是生化人?這絕不可能,我絕對不信!”
他行醫多年,見過無數疑難雜癥,接觸過各類特殊病癥,也深知生化人的恐怖與冷血,毫無情感可言。
可陳榕是那般有血有肉、有信仰有擔當、滿心都是民眾安危的少年,怎么可能和冰冷無情的生化人扯上關系。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純粹是睜眼說瞎話!
周衛國看著穆老震驚到極致的神情,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神情無比認真,語氣無比肯定。
“對,你沒有聽錯,我沒有半點夸大,更沒有半句虛言。”
“他很可能就是深淵,這么多年來,耗費無數心血打造的,最成功的生化實驗成品。”
“追根溯源,他就是林肅一手制造出來的,這是我們查到的事實,根本無法辯駁。”
“穆老,你也是行醫之人,精通生理病理,人體的極限你比誰都清楚,人的身體承受能力是有底線的。”
“按照正常的生理規律,他6歲的時候就應該夭折,根本活不到現在,更別說四處奔波、浴血戰斗。”
“若不是因為他是生化人,有著異于常人的身體機能,根本不可能活到今日,更不可能有這般遠超常人的戰力。”
“你應該比誰都明白,生化人代表著什么,代表著未知的危險,代表著不可控的變數,隨時都可能引發更大的危機。”
穆老臉色驟然大變,心底掀起驚濤駭浪,整個人都被這個消息沖擊到,久久無法平靜。
他的腦海里一片混亂,一邊是周衛國言之鑿鑿的話語,一邊是陳榕平日里有血有肉的模樣,來回交織。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這個荒唐的說法。
穆老緊緊盯著周衛國,語氣帶著一絲慌亂,卻依舊堅定地追問,眼神里滿是警惕。
“你的意思,找到小蘿卜頭之后,就要對他趕盡殺絕,永絕后患?”
周衛國見狀,連忙擺了擺手,連忙開口否認。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你千萬不要這么想。”
“相反,我想要讓他加入第五部隊,我們會動用全部資源,盡全力幫他解決身體的隱患。”
“他的身體太過特殊,誰也不知道,他的體內到底潛伏著什么樣的毛病、什么樣的危機,隨時都可能爆發。”
“只有加入第五部隊,我們才能動用所有資源幫他控制身體的異常,幫他安穩活下去,排除所有隱患。”
“同時,也能借助他的能力,順勢化解這場生化危機,兩全其美。”
“所以,穆老,告訴我們,他到底在哪里,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全都是為了他好,為了大局著想。”
穆老目光銳利,一個個掃過在場的龍老、溫局,以及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周衛國的身上,語氣冰冷,一字一句,再次堅定地開口。
“你與他在一起,我信不過你,所以,我拒絕……我相信小蘿卜頭,他不會成為生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