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振邦信誓旦旦地說完那句“團里全力支持你”之后，心里幾乎是立刻就咯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
上一次蘇銘在團里搞狙擊手培訓時，自己也是這般豪氣干云地打了包票。
結果呢？這小子是真不客氣，要裝備、要場地、要伙食標準。
最后害得團部各部門主官勒緊褲腰帶，硬是熬過了一個月“緊日子”。
眼前這年輕人，看著沉穩，下手可一點不含糊。
“雖然上級首長說了要支持。”
雷振邦干咳一聲，決定還是先把預防針打上，“但你也得體諒團里的難處，不能獅子大開口，要講究個循序漸進。”
“團長您放心。”蘇銘笑了，眼神清澈，“這次我不要吃的喝的，也不要新裝備。我只要一樣東西——權限。”
“權限？”雷振邦眉頭微皺，沒太明白。
蘇銘便將早已打好的腹稿和盤托出。
他需要的，是開展多科目、跨專業訓練的自主權，是能在一定范圍內調動訓練資源、協調其他單位配合的許可。
他的“合成排”試驗，光靠三排自己閉門造車是行不通的。
必然要穿插進裝甲、炮兵、通信甚至電子對抗等基礎元素的體驗與協同訓練。
聽完蘇銘的闡述，雷振邦松了口氣，隨即大手一揮：
“這個沒問題！訓練上的事，你盡管按計劃推進，需要協調哪個營連、調用哪些訓練場，團里給你開綠燈。”
“不過有一點，調動三排人員這事，我無權直接干涉。”
“你是偵察連的排長，要動你排里的人，甚至要從其他排調人，必須你們連長點頭。”
他看著蘇銘，語氣認真：“只要李川沒意見，你在三排怎么折騰都行。但他要是不同意......”
“團長，連長要是不同意呢？”蘇銘追問。
“那我也沒辦法。”雷振邦攤了攤手，卻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不過我相信，以你小子在李川心里的分量，加上你這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他應該不難。他可沒少在我面前夸你，這點要求，不至于駁你面子。”
......
門外，走廊里。
李川背著手，來來回回踱步，耳朵卻一直豎著，想從門縫里漏出點動靜。
可惜，隔音太好，什么也聽不見。
終于，門開了。
雷振邦和蘇銘前一后走出來。
“團長，談完了？”李川立刻迎上去，臉上擠出笑容。
“嗯，談完了。”雷振邦點點頭，腳步沒停，“我先回團部了，你們連里工作照常。”
說罷，拍了拍李川的肩，徑直朝樓梯口走去。
從頭到尾，目光在李川身上停留不超過三秒，對話沒超過三句。
看著團長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李川站在原地，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想起以前，團長每次來偵察連，總要拉著他問長問短，訓練進度、兵員思想、伙食保障......事無巨細。
那時候，他是團長手下的尖刀連長，是心腹愛將。
可現在呢？
團長來了，直奔蘇銘。
談了話，轉身就走。
愛，果然是會轉移的。
一股混合著失落與淡淡醋意的情緒，悄悄漫上心頭。
李川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成了那個“廉頗老矣”的故事主角。
“連長。”蘇銘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干嘛？”李川轉過頭，語氣不自覺地硬了幾分。
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已扛起一顆星的臉，心里那點傲嬌的怨氣，怎么也壓不住。
“您......不想知道團長找我談什么嗎？”蘇銘試探著問，語氣里帶著點引誘的意味。
“團長找你談話都要避著我，那肯定是我沒必要知道、也不配知道的事。”李川哼了一聲，轉身就往食堂走，“吃飯去。”
看著連長那明顯帶著情緒的背影，蘇銘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真沒想到，平日里雷厲風行、威嚴十足的連長，竟然還有這樣“鬧脾氣”的一面。
而且那話里話外的酸味......簡直都快溢出來了。
看來，想順利調動三排人員，光靠正常匯報是不行了。
得下點“猛藥”。
......
晚上，連部宿舍。
蘇銘走到李川門前，敲了敲門。
“連長。”
“不在。”里面傳出李川悶悶的聲音。
蘇銘失笑，輕輕擰了下門把手。
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看見李川正坐在桌前，手里拿著一份訓練計劃，眼睛卻根本沒看紙面。
“連長，我進來了。”
“我沒同意你就敢進來？”李川把計劃往桌上一拍，故意板起臉，“蘇排長，你現在官威不小啊。”
蘇銘不接這茬，反而收斂笑容，神色陡然嚴肅起來：
“連長，我有件很嚴肅的事，必須和您談談。”
“什么事？”見蘇銘突然變臉，李川心里一緊，那點小情緒瞬間被壓了下去。
蘇銘語氣沉緩的說道：
“我以前剛下連時，對偵察連了解不深，有些問題沒看出來。”
“但現在，我發現了，咱們偵察連，有問題。”
“而且，是很嚴重的問題。”
李川眉頭擰成了疙瘩：“你小子別跟我故弄玄虛！你下連才幾個月？了解多少？有什么資格說這種話？”
蘇銘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那好，連長，我直說了。”
“我們偵察連，沒前途。”
“一點前途都沒有。”
他頓了頓，在對方錯愕的眼神中，補上最重的一句：
“而您，作為偵察連連長，有很大的責任。”
李川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偵察連最出色的兵，剛剛破格提干的少尉排長，當著他的面，說偵察連沒前途？
還說責任在他這個連長？
一股火“噌”地竄上腦門。
“你小子翅膀硬了是吧？！”李川猛地站起來，手指差點戳到蘇銘鼻尖，“偵察連哪里沒前途了？我哪里做錯了？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他胸口劇烈起伏，感覺像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捅了一刀。
蘇銘卻異常平靜，甚至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連長！史班長，快退了。”
“這我知道！全團像他這樣的三期士官，今年都要退！這能說明什么？”
“說明以史班長的潛力，他本可以不用退。他的軍旅生涯，本可以走得更遠。”
“放屁！”李川氣得口不擇言，“你有本事讓他不退？你要是有這能耐，老子給你擦皮鞋都行！沒這本事，就別拿這個說事！”
“連長。”蘇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自信，“我還真有辦法。”
“......”李川噎住了。
他看著蘇銘的眼睛，發現對方不像在開玩笑。
“什么辦法？”他壓下火氣，將信將疑地問。
“讓史班長，用堂堂正正的實力表現留下來。”蘇銘說道。
李川沉默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深吸一口，才緩緩開口：“說具體點。”
“很簡單。把史班長調到三排來，當三排的班長。”
“你三排有班長，這樣平調有什么意義？”
“別急，連長。”
蘇銘也在對面坐下，語氣變得沉穩而清晰，“除了史班長，我還有一份名單。我希望，能把名單上的人，都調到三排來。”
李川接過蘇銘遞來的一張紙，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個名字。
全是偵察連最近一次綜合考評里，排名前三十的尖子。
“你瘋了？！”李川把紙拍在桌上，聲音陡然提高，“把全連前三十名都調去你們三排？你們三排想上天啊？想當偵察連的‘皇家御林軍’？想什么呢！”
他是真沒想到，蘇銘的野心這么大。
這等于把全連最精銳的三十號人全部集中到一個排，那三排豈不是要碾壓其他兩個排？
長期以來的“三足鼎立、相互競爭”的良性局面，瞬間就會被打破。
“連長，我明白您一直讓三個排實力均衡的苦心。”蘇銘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我必須告訴您，這樣的路，走不通。這些尖子的潛力，也會被埋沒。”
“埋沒？”李川氣笑了，“照你這么說，只有調去你三排，才不算埋沒？”
“是。”蘇銘的回答，干脆得讓李川又是一噎。
“我明確告訴你，不可能！”李川斬釘截鐵，“你這是癡心妄想！”
“連長，請您相信我。”蘇銘站起身，身體繃得筆直，眼神灼灼，“把他們交給我，我一定會把他們，培養成最好的士官長。”
“士官長？”李川皺眉，“士官體系里有這個職位嗎？我怎么不知道？你給安排的？”
“我寫的那份《士官職能多元化體系規劃》報告，您看過。”蘇銘語速加快，帶著一種迫切的感染力，“未來的部隊，士官必然是戰斗骨干。而‘士官長’，將是士官職業發展的頂峰，是協助軍官指揮、管理、訓練的核心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終于拋出了最關鍵的一張牌：
“上級已經批準，我在三排試驗合成化單元部隊。”
“這對他們每一個人，尤其是對史班長這樣的老士官，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機會。”
“連長，您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李川沉默了。
他確實看了那份報告，雖然有些概念還似懂非懂，但大方向他能把握。
如果真如蘇銘所說，合成化部隊是未來趨勢，那么能成為第一批“吃螃蟹”的人，無論是履歷還是能力積累，都將遠超同齡人。
更關鍵的是。
對史進這樣處于職業生涯末期的老兵來說，這可能是最后，也是唯一一次“翻身”的機會。
“你小子......沒忽悠我吧？”李川的聲音終于軟了下來。
“連長，團長今天來找我，談的就是這件事。”蘇銘趁熱打鐵，“我本來想請團長直接給您下命令，但團長說必須尊重您的意見，讓我自己來和您商量。”
他頓了頓，看著李川的眼睛，語氣誠懇：
“團長還說，您是偵察連的主心骨。”
“這種關乎連隊長遠建設的事，必須您點頭才行。”
“您看，團長多體恤您。”
這番話，像一勺溫熱的蜜，精準地澆在李川心頭那點小小的缺口上。
他那點因為“失寵”而生出的委屈和醋意，瞬間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原來團長不是不重視他，而是更尊重他。
李川臉色緩和下來，甚至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那份名單，看了半晌，終于抬起頭：
“行。我就信你小子這一回。”
他手指在名單上點了點，目光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人，我給你。”
“但丑話說在前頭。”
“要是搞不出名堂，要是把這些好苗子練廢了......”
“我提頭來見。”蘇銘接得飛快，眼里閃著光。
“滾蛋！”李川笑罵一句，揮了揮手，“趕緊去準備你的‘合成排’吧。記住，偵察連的家底，可都在這兒了。”
“是！”
蘇銘敬禮，轉身，腳步輕快地消失在門外。
李川獨自坐在燈下，看著那份名單，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擔憂，有期待，更有一份老連長，對自己手下最鋒利的刀，毫無保留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