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說完，已是嫌惡透頂。
丟下一把鎖鑰，丟完起身就走了，連看我一眼都無。
看不看倒沒什么要緊，有了鎖鑰不比什么都強？
假若是用這一宿的風流換來這把鎖鑰，那也十分劃得來。
阿蠻端進來殷娘送來的華袍，一進來就添炭撥火，侍奉湯沐。
阿蠻是從不多嘴多舌的，我不問，她也就不說。
這時候差不多已經天光亮了。
殷娘送來的華袍可真美啊，粉嘟嘟的，我從前偏愛杏紅，熱烈又張揚，后來至楚國就只能穿極素的顏色。
像這粉嘟嘟又鑲嵌著珍珠的華袍，仔細摩挲著，那么輕軟絲滑又針腳細膩，我還沒怎么穿過呢。
不由的，就想到在象行山里的一次對話。
——所以你知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嗯，知道。
——那你以后就叫我“恩人”。
——恩人。
——以后，知道該怎么待你的恩人嗎？
——不知，你說，我記下。
——我要吃香的，喝辣的，要最寬敞的臥房，最軟和的長榻，最厚實的衾被，我要穿杏紅的袍子，不想穿你的下腳料，從前我在鎬京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在別館就要過什么日子。
——記下了。
從前的話，就那么不經意地在心里一一閃過，早就為自己謀了后路，然這后路卻并沒有什么用。
這才過去多久吶，自到了江陵，再回郢都，他應過我的事，一樣也沒有實現。
香的，沒有。
辣的，沒有。
寬敞的臥房，沒有。
軟和的長榻，沒有。
厚實的衾被，沒有。
杏紅的袍子，沒有。
一樣也沒有，不僅沒有，他還送了我一樣東西。
他不是從來沒有送過我什么的。
他送過我金鈴，也送過我鎖鏈。
如今該給的一樣沒有給，但鎖鏈已加之于我身半月之久啦。
阿蠻為我盥洗，更衣，束發，我沒有行過及笄禮，也就還從來沒有人為我束過高髻，我看著宋鶯兒和蕭靈壽的高髻可別提有多眼饞了。
一頭的烏發束得高高的，挽成十分好看的模樣，白玉簪子花樣繁復好看，再于兩旁墜上長長的珍珠流蘇，經由兩鬢落到肩頭，也別提到底有多美了。
又神氣又利索，阿蠻還在我額間花了花鈿，人的精氣神登時就出來了。
要不說人靠衣裳馬靠鞍，就是個丑八怪這么一打扮，也立刻就富貴了起來。
我來勁了，覺得自己又行了，這才是本王姬該有的模樣嘛。
我在銅鏡面前左轉轉，右轉轉，摸著肚皮前后左右地打量，卻總覺得哪里說不清的奇怪。
這一道雖吐了這么久，人也沒有胖，然小腹還是微微有一些隆起了。
心里隱隱就有些不好的預感，都說我有孩子，可我總是不信，難不成，竟果真是有了么？
阿蠻笑瞇瞇道，“聽說小昭姑娘來時總吐，小昭姑娘進了宮，就要少吃肉，千萬不要被人看出來有身孕的事。”
木桃在門口冷淡淡地嘟囔了一句，“姑娘既有身孕，怎可由著公子？公主進宮前交待過奴，要奴要生看著姑娘，姑娘年紀小，不會照顧自己，可總得記著公主的話。”
阿蠻便問，“你們公主說了什么話？”
木桃便抱怨，“你不知道，大王的人在城外刺殺，有人劫車，把公主的馬車掀翻了，公主為了護住姑娘肚子里的孩子，金尊玉體是墊在了姑娘身子底下的。那時姑娘就應了公主，以后這個孩子就是公主的孩子了。”
阿蠻便道，“竟是這樣，木桃姐姐不要急，是小昭姑娘年紀小，以后慢慢來，什么都會懂的。”
木桃悶悶的發起了牢騷，“姑娘不要以為奴就是公主非得安插您身邊的，公主要奴好生看著，就是怕姑娘不知節制，害了腹中的孩子，這前幾個月，最是容易滑胎。孩子如今不是姑娘自己的，姑娘怎么就不懂呢？”
你說說吧，你說說吧，走了一個宋鶯兒，又來了一個大木桃，我這耳朵邊就不要指望清凈。
上輩子我可真是欠她們衛國的。
這華袍一穿，長發一束，整個人便起了范兒，我揚著下巴乜斜木桃一眼，珍珠的流蘇在鬢旁輕晃，“你們公子要，我有什么法子？你去說他去。”
她可敢在公子蕭鐸面前說？
不敢吧，因而頓時就閉了嘴巴，“姑娘知道奴不敢去說公子。”
我愈發要乜斜她了，“你是看我好脾氣，就只敢說我。”
木桃嘴角朝下，低下了聲去，“奴不敢，可孩子在姑娘身上，奴只能提醒姑娘小心。公子是男人，哪里懂這些，到時候吃苦的是姑娘自己。”
木桃是好心，難得宋鶯兒身邊有個好心的，我從前被采薇和蒹葭害得都要應激了，眼下竟使我有些不好再懟她一句了。
可她這就不知道了，公子蕭鐸是巴不得拿掉這個孩子的。
我上下摸著微微隆起的肚皮，忽而咯噔一聲，打了一個哆嗦，我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竟也默認這里果真有了一個孩子呢？
過了今日，就得趕緊催關長風了，他應了我一回郢都就給我暗中尋一個靠得住的醫官，今日從宮里回來，得速速地把這件事提上日程，不能再耽擱了。
木桃又催了一句，“姑娘快些吧，公子已經在等了。”
也是，該走了。
臨走前，我在里袍袖中藏了兩顆蜜糖。
要給宜鳩一顆，再給自己留一顆。
下了樓，樓下大約是待客議事的地方，一出門就看見扮成寺人的將軍們。
你瞧瞧，這可不算像。
這些將軍們個個魁梧，腰桿又直，想起來的時候就躬身垂首，想不起來的時候下意識就站直了身子，誰家的寺人有這樣的精氣神？
關長風照舊立在那人一旁，只是已經如夜里謀劃的換上了輕袍。我還極少見他穿這樣松軟的輕袍，只叫人眼前一亮。
我往前走著，便要側頭笑他，“關長風，你這么穿，還真是人模人樣的。”
關長風老臉一紅，他越是臉紅，我就越喜歡逗他。
活著若是太苦了，就非得找一點兒甜頭不可。
他垂著頭，暗暗抬眉望來，“姑娘也是。”
他也說我人模人樣的，不過我才不與他計較，我們這些人灰頭土臉的時候多了，就似山里的蓬蒿，什么糟心的模樣沒見過，真朋友就不必計較。
公子蕭鐸聽見我們說話，朝后瞥了一眼，丹鳳眼里的神色有些說不出來的意味，冷冰冰的斥了我一句，“還不上車。”
我本來不就是要上車嗎？
莫名其妙的。
阿蠻與木桃攙著我小心進了車輿，卻還遲遲不見打馬動身，我掀開簾子去瞧，見公子蕭鐸正負手立在我的朋友關長風面前。
即便披著大氅，也能想到他的寬肩窄腰，和一雙十分修長的腿。
唉，便是我不愿意承認，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狗男人實在是貴氣逼人。
雖背對著我，我也依舊能想象得到那人此刻的神色，必定是面色冷凝，眸光沉著，那攝人心神的氣勢必定是一點兒也不屑于保留了。
你聽聽他對我的朋友說什么，“你這雙眼，遲早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