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風(fēng)雪聲，硬是被王守財那黏糊糊的笑聲給蓋過去了。
喬正君站在門檻里頭，沒讓開，也沒說請進(jìn)。
他就這么堵著門，身后是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攥著他衣角的林雪卿。
“王會計…”
喬正君聲音平靜，可那雙眼睛在昏黃的油燈光里，已經(jīng)冷下來了，“什么事，值得深更半夜、頂風(fēng)冒雪來商量？”
王守財搓著手，嘴里呵出的白氣混著酒味兒——他這是喝了點才來的，膽子壯了，話也橫。
身后跟著三四個男人，都是屯子里有名的懶漢閑人，這會兒倒是個個精神，手里的馬燈晃得人眼暈。
“正君啊，你這話說的…”
王守財堆著笑，那笑容膩得發(fā)餿，“緊急情況嘛！暴雪封山，道兒都斷了，公社糧庫運不進(jìn)來。”
“上頭下了指示，要重新調(diào)配，優(yōu)先保障春耕勞力！”
王守財把‘春耕勞力’四個字咬得又重又慢，眼睛斜瞟過來，那眼神里的意思，喬正君讀得懂——獵戶，不算正經(jīng)勞力，該多交。
“調(diào)配就調(diào)配，”喬正君紋絲不動，“上我家來干什么？”
“哎喲，這不你們家情況特殊嘛！”
王守財從懷里掏出個皺巴巴的小本子，裝模作樣地翻，手指頭在紙上點點戳戳。
“你看啊，按工分算，你家兩口人——哦不對，現(xiàn)在添了個小丫頭，三口——一個月該領(lǐng)的份額，是四十五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
他合上本子，抬頭，臉上那點假笑收得干干凈凈。
“可眼下這情況，公社決定，家里有富余的，得多為集體著想。尤其是……最近得了表彰、領(lǐng)了獎勵的人家，更該帶頭！”
話說到這份上，再明白不過。
這是逼他交糧，還要他交得心甘情愿、感恩戴德。
喬正君見到身后林雪卿，身子微微發(fā)抖。
他知道糧缸里還剩多少——玉米面不到四十斤，高粱米十幾斤，摻著野菜薯干，勉強(qiáng)夠撐到開春。
要是交出去……
“我家沒富余。”喬正君說得干脆，一個字不多。
“話不能這么說！”
王守財嗓門陡然拔高，像是早就等著這句。
“喬正君同志！你是咱們屯子的獵戶，前段時間打狼，公社表彰了你，李主任親自給你發(fā)獎勵！”
“你的覺悟，應(yīng)該比別人高才對！現(xiàn)在集體有困難，你不帶頭，誰帶頭？”
這話裹著大義的旗，里頭卻全是刀子。
喬正君身后的林雪卿終于忍不住了：“王會計，我們家糧真不多，小雨還在長身體，天天喝稀的……”
“林雪卿同志！”
王守財猛地打斷她，手指頭幾乎戳到她臉上，“你剛嫁過來，可能不懂規(guī)矩！集體的事，個人得服從！再說了——”
他故意頓了頓，聲音拖得又長又慢，每個字都像淬了毒：
“你一個外來的媳婦，帶著個更外來的妹子，吃咱們屯子的糧，住咱們屯子的房。這時候，不更該積極表現(xiàn)，證明你對集體有貢獻(xiàn)、有價值嗎？”
“外來”兩個字，他咬得又重又狠。
身后幾個男人立刻嚷嚷起來：
“就是！咱們本屯老戶都不夠吃呢！”
“她家三口人，兩個是外姓，本來就該多分擔(dān)！”
“王會計說得在理！覺悟呢？！”
風(fēng)雪卷著罵聲往屋里灌。
喬正君站在那兒，臉上沒什么表情，可垂在身側(cè)的手，抖得厲害。
前世在雪山，那個偷藏壓縮餅干的隊友被揪出來時，也是這樣——反咬一口，滿嘴大道理，說得自己多委屈多無私。
人心啊，無論在哪兒，臟起來都是一個樣。
“要交多少？”喬正君問，聲音還是平的。
王守財眼睛一亮，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不多！按雙倍份額交！四十五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交雙倍——九十斤玉米面，四十斤高粱米！”
林雪卿倒抽一口冷氣，聲音都顫了：“我們家總共就……”
“雪卿。”喬正君打斷她，沒回頭，只輕輕握了握她冰涼的手。
他盯著王守財：“王會計，這是公社班子的決定，還是你個人的意思？”
“當(dāng)然是公社的決定！”
王守財挺直腰板，把手里那小本子拍得啪啪響，“我王守財是公社會計，管的就是糧賬調(diào)配！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你要不信，明天自己去問劉副主任、李主任！”
話說得硬氣，可喬正君聽出了里頭那點虛——要是真經(jīng)過班子會、真有正式?jīng)Q議，李開山今天帶隊清雪時，不可能一個字不提。
廣播站也沒通知。
這分明是王守財仗著手里那點權(quán)，借著“緊急調(diào)配”的名頭，公報私仇。
“我要是不交呢？”喬正君問。
王守財臉色“唰”地沉下來，那點假客氣徹底撕破了。
“喬正君，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抗拒糧食調(diào)配，破壞春耕生產(chǎn)，你知道這是什么性質(zhì)的問題嗎？”
他身后的男人們往前逼了一步，馬燈舉得老高，光影亂晃：
“這是資本主義自私自利思想！”
“只顧自己吃飽，不管集體餓死！”
“這種人就該開大會，好好批一批！”
帽子一頂比一頂大，一頂比一頂狠。
喬正君聽著，心里那片冷，比門外卷進(jìn)來的風(fēng)雪還刺骨。
他能感覺到林雪卿在發(fā)抖，也能聽見屋里炕上，小雨被吵醒了，正帶著哭腔小聲喊“姐”。
前世在雪山，那個隊友反咬他時，全隊的人都用懷疑的眼神看他。
那時他年輕，還會憤怒，還會爭辯。現(xiàn)在不會了。
他只是看著王守財，看著那張在燈光下得意到幾乎扭曲的臉，慢慢開口：
“王會計，我家糧缸里，總共不到五十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你讓我交九十斤、四十斤，我拿什么交？”
“那我管不著！”
王守財啐了一口，“辦法你自己想！借也行，換也行！反正明天中午之前，糧食必須交到隊部倉庫！交不上——”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帶著狠勁：
“我就上報公社，說你喬正君抗拒調(diào)配，私藏糧食，破壞春耕前糧食儲備工作！到時候，可就不只是交糧這么簡單了！”
斜眼瞥見喬正君顫抖的肩膀，他從口袋拿出大前門，用火柴點燃一根，美美吸了一口。
最后通牒。
風(fēng)雪呼嘯，馬燈的光在王守財臉上投出跳動的鬼影。
王守財盯著他，臉上每道皺紋都舒展開，那是種壓不住的、近乎猙獰的得意。
馬燈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亮得讓人心頭發(fā)寒。
喬正君仿佛能聽見這人心里的話：你喬正君不是能打狼嗎？不是護(hù)媳婦護(hù)得緊嗎？現(xiàn)在看你怎么躲！
喬正君沉默了。
“王守財…這計…太毒！”
他能動手，把這幾個人全撂倒在雪地里。
但那樣，就真落了實錘——暴力抗法，毆打干部，這罪名扣下來，李開山都保不住他。
他也能硬扛，就是不交。
但王守財真會上報，公社一來人，不管最后查不查得出問題，這個年，他這個家，都別想安生了。
進(jìn)退都是絕路。
林雪卿的啜泣聲細(xì)細(xì)地從身后傳來。
喬正君知道她不是怕交糧，是怕自己為難，怕這個剛剛暖起來、有了點盼頭的家，又被人一腳踩回冰窟窿里。
“正君……”她聲音抖得厲害，手指死死抓著他后背的棉襖，“要不……咱們交吧……我、我以后一天只吃一頓……小雨也……”
喬正君心里那根繃著的弦，狠狠顫了一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嘎吱嘎吱”的踩雪聲，又快又重。
一個人影提著風(fēng)燈，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進(jìn)來，人還沒到，罵聲先到了：
“王守財！你他娘的搞什么鬼？”
馬燈的光猛地一晃，照亮了來人鐵青的臉——
是趙福海。
王守財臉色變了變，但沒像先前碰到李主任那樣縮回去，反而挺了挺肚子，迎上去。
“趙隊長，你怎么來了？我這兒正執(zhí)行公社的緊急調(diào)配任務(wù)呢！”
“執(zhí)行個屁！”
趙福海一口唾沫星子差點噴他臉上，“公社什么時候下了要交雙倍份額的決定？我這個生產(chǎn)隊長怎么不知道？”
“趙隊長，你這話說的…”
王守財居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有恃無恐的勁兒。
“糧食緊缺是事實吧？調(diào)配是不是該優(yōu)先保障勞力？他喬正君一個獵戶，不算全勞力，多交點，合理吧？再說了——”
他從懷里又摸出張皺巴巴的紙，抖開來：“你看看，這可是公社劉副主任上次開會時說的，‘特殊時期，靈活調(diào)配’！我這是靈活執(zhí)行！”
趙福海一把搶過那紙，就著燈光掃了一眼，氣得手直抖：“劉副主任說的是災(zāi)情緊急時可以動用儲備糧！誰讓你往社員家里攤派了？還雙倍？王守財，你膽子肥了啊？！”
“趙隊長，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王守財居然往前湊了湊，聲音不高，但足夠讓院里每個人都聽見。
“我按章辦事，你倒說我膽子肥？怎么，喬正君是你本家侄子啊？你這么護(hù)著？”
這話毒。
趙福海臉色瞬間漲紅，指著王守財?shù)谋亲樱骸澳恪愫f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說，大伙兒心里有數(shù)。”
王守財干脆撕破臉了，環(huán)視一圈那幾個跟著來的男人。
“今天這糧，喬正君必須交！我說的！趙隊長，你要是有意見，咱們現(xiàn)在就去公社，找劉副主任評評理！看他支持誰！”
院里一下子死寂。
只有風(fēng)雪在咆哮。
趙福海嘴唇哆嗦著，想罵，卻一時噎住了。
他沒想到王守財這么橫，更沒想到他居然搬出了劉副主任——那是公社里管后勤的實權(quán)人物，平時和王守財走得近。
喬正君看著王守財不慌不忙摸出那張紙，看著趙福海被噎住的樣子，心里那點僥幸徹底涼了。
這人連劉副主任的話都搬出來了，分明是早就備好了后手。
趙福海……怕是真壓不住。
就在這時，人群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蒼老卻硬邦邦的聲音：
“評理？評什么理？”
所有人猛地轉(zhuǎn)頭。
只見一個披著舊棉襖、滿頭灰白的老頭，拄著根棍子，從黑乎乎的院墻拐角慢慢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穩(wěn)，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咯吱”悶響。
馬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一雙眼睛卻亮得瘆人。
喬正君瞳孔微微一縮。
是他大伯，喬任梁。
王守財顯然也認(rèn)得這老頭，臉色變了變，但還是硬撐著：“喬老爺子，這么晚了，您出來干什么？這兒正辦公事呢！”
“辦公事？”喬任梁走到院子中間，棍子往雪地里一杵，抬眼盯著王守財，“辦公事辦到人家家門口，逼人交雙倍糧，這叫公事？”
“這是公社的決定！”王守財嗓門又高起來。
“公社的決定，你把文件拿出來我看看。”喬任梁伸出手，手心朝上，“蓋公章的紅頭文件，拿出來。”
王守財噎住了。
他哪有紅頭文件？
“拿不出來？”喬任梁冷笑一聲，收回手，轉(zhuǎn)頭看向喬正君，“正君，你糧缸里還有多少？”
喬正君沉默了一下，如實說：“不到五十斤玉米面，二十斤高粱米。”
喬任梁點點頭，又轉(zhuǎn)向王守財：“聽見了？他全家就這點口糧，你讓他交九十斤、四十斤，是想餓死他一家三口？”
“那是他的事！”王守財咬死了不松口。
“他的事？”喬任梁忽然往前邁了一步，老邁的身子卻逼出一股駭人的氣勢，“喬正君姓喬！是我們老喬家這一支的獨苗！他的事，就是老喬家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王守財，一字一頓：
“你不是要糧嗎？行。他家的糧，我替他保管。”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喬任梁卻不理會，直接對喬正君說：“正君，你現(xiàn)在就去，把糧缸里的糧食，全裝袋。一粒也別留。今晚就搬到我那兒去。”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完全懵了的王守財，聲音冷得像這夜里的風(fēng)：
“王會計，你不是要檢查嗎？不是要調(diào)配嗎？明天一早，我?guī)闳ノ夷莾翰椤＜Z在我那兒，你要調(diào)，沖我來。”
“但今晚——”
他手里的棍子，猛地往雪地里一戳，入土三寸：
“誰敢動他喬正君家一粒糧，先問我這根棍子，答不答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