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只小東西的歌聲,成了星樞閣每天的晨鐘。
比雞鳴準時,比任何鬧鐘都管用。玄圭長老嘴上說“吵死了”,但每到那個時辰就會自動醒來,躺在榻上聽完一整遍,才慢悠悠地起身。青蘿會在廚房里跟著哼,哼著哼著就把早飯做好了。炎煌的徒弟們聽見這歌聲就知道該起來練功了,再也不敢賴床。赤翎會在躺椅上翻個身,嘟囔一句“又開始了”,然后繼續睡——她永遠是最難被叫醒的那個。
石嵬倒是想學,但他那張嘴一開口,調子就跑到了十萬八千里外。七只小東西集體瞪了他一眼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跟著唱了,只敢在廚房里偷偷哼哼,哼得還不對。
光光學得最快。它天生對聲音敏感,聽了幾天就能把整支曲子完整地唱下來,音準比云朵還好。但它唱歌的時候總是閉著眼睛,唱完才睜開,然后看看周圍,確認沒有人笑話它。
小小最慢。它唱到一半就會睡著,頭一點一點的,最后栽在云朵身上。云朵每次都接住它,然后繼續唱,聲音放輕一些,像是在唱搖籃曲。
蘇青和沐南煙每天都會站在窗邊聽完,然后對視一眼,下樓吃飯。
日子就這樣過著。不快不慢,像溪水一樣流淌。
那兩株小苗越長越高。紫靈花的苗已經快到腰了,葉片繁茂,邊緣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紫色的光。青靈果的苗更高一些,快趕上蘇青的肩膀了,葉片肥厚翠綠,看著就結實。七只小東西站在它們面前,需要仰著頭才能看見頂端,仰得脖子都酸了,但沒有一只愿意低頭。
云朵每天都要繞著它們轉一圈,用爪子量一量它們又長高了多少。它量得很認真,先站在樹苗旁邊,把爪子舉到頭頂比劃一下,然后退后幾步,歪著頭看看,再走近,再比劃。其他六只蹲在旁邊看著,時不時叫一聲,像是在確認“確實長高了”。
光光不會比劃,但它會數。它蹲在樹苗旁邊,用爪子指著葉片一片一片地數。數到十就亂了,從頭再來,再數到十,再亂,再從頭來。數著數著就忘了自已數到哪,急得直叫。
云朵走過來,用爪子拍了拍它的頭,然后指了指樹苗,又指了指自已,像是在說“沒關系,我幫你記”。
光光安靜下來,蹭了蹭云朵的毛,繼續蹲著看。
最小的那只——小小,現在已經不小了。它長大了不少,毛色也深了一些,從奶白變成了米白,但性子還是那樣,愛睡覺,愛撒嬌,愛趴在云朵身上。它趴在云朵身上的時候,已經不能整個兒藏進去了,總會露出一截尾巴或者一只耳朵。但它不在乎,照樣趴得心安理得。云朵也不趕它,就讓它趴著,哪怕壓得腿麻了也不動。
這天下午,蘇青和沐南煙坐在廊下喝茶,忽然聽見花園里傳來一陣騷動。
七只小東西圍在那兩株樹苗前面,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又急又尖,像是在吵架。
蘇青放下茶杯,站起來。
“怎么了?”
沐南煙也站起來,搖搖頭。
兩人快步走到花園。七只小東西看見他們來了,立刻讓開一條路。云朵跑過來,用爪子扯著蘇青的褲腿,把他往樹苗那邊拽。
蘇青走過去,蹲下來一看——
青靈果樹苗的根部,有幾片葉子黃了。
不是整片黃,是葉尖發黃,邊緣卷曲,看著不太精神。
云朵蹲在旁邊,仰著頭看他,眼睛濕漉漉的,像是在問“它怎么了”。
蘇青仔細看了看那幾片葉子,又看了看樹干和土壤,心里大概有了數。
“沒什么大事。”他說,“該施肥了。”
七只小東西齊刷刷地抬頭看他。
“施肥?”
蘇青點點頭。“樹長大了,土里的養分不夠了,需要加點肥料。”
云朵眨了眨眼睛,回頭看了看那棵樹,又轉回來看著他。
“嘰?”
蘇青想了想,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就像你們吃飯一樣,樹也要吃東西。土里的東西吃完了,就要加新的。”
七只小東西聽懂了。云朵點點頭,然后轉過身,對著另外六只叫了幾聲——像是在傳達“蘇青說了,樹餓了,要吃東西”。
六只小東西聽完,面面相覷。
然后,它們齊刷刷地轉身,往不同的方向跑去。
蘇青愣了愣。“它們干什么去?”
沐南煙搖搖頭,也猜不到。
過了一會兒,它們又跑回來了。
云朵嘴里叼著一塊點心——從廚房偷的。小灰叼著一片靈藥葉子——從石嵬的花盆里揪的。小棕叼著一顆靈果——從果樹上摘的。小花叼著一根羽毛——從赤翎的靈鳥身上拔的,那只靈鳥正在遠處氣鼓鼓地叫。小黑叼著一塊亮晶晶的靈石碎片——從炎煌的練功場撿的。光光叼著一顆石子——從花園里隨便撿的。小小最夸張——它叼著一只鞋,是玄圭長老的。
它們把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在樹根旁邊,然后退后一步,仰著頭看蘇青,眼睛里滿是期待。
蘇青看著這堆東西,沉默了很久。
點心、靈藥葉子、靈果、羽毛、靈石碎片、石子、鞋子。
這就是它們理解的“樹要吃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但對上那些期待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沐南煙站在旁邊,嘴角微微抽搐,顯然在忍笑。
蘇青深吸一口氣。
“不是這些。”他蹲下來,把那堆東西一樣一樣撿起來,放在旁邊。“樹不吃點心,也不吃靈果,更不吃鞋子。”
云朵歪著頭,一臉困惑。
“樹吃的東西,叫肥料。是用落葉、枯草、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做的。”他想了想,“青蘿知道怎么做,你們去問她。”
云朵聽懂了。它叫了一聲,帶著六只小東西,浩浩蕩蕩地跑向廚房。
蘇青看著它們的背影,嘆了口氣。
沐南煙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鞋子?”
蘇青無奈地笑了。“鞋子。”
“它們怎么想到拿鞋子的?”
“小小叼來的。”蘇青搖搖頭,“它可能覺得,玄圭天天穿著鞋走來走去,鞋上一定有什么好東西。”
沐南煙笑著蹲下來,幫他把那堆東西收拾好。點心放回廚房,靈藥葉子種回去——雖然可能活不了了,靈果放回果籃,羽毛還給那只氣鼓鼓的靈鳥,靈石碎片放回練功場,石子扔回花園,鞋子——
她拎著那只鞋,看了看。“玄圭的。”
“嗯。”
“他穿著襪子走回去了?”
“好像是的。”
兩人對視一眼,又笑了。
廚房里,青蘿正在和七只小東西解釋什么是肥料。
“肥料不是吃的。”她蹲下來,耐心地說,“是用落葉、枯草、果皮,還有一些……嗯,你們拉的那種東西,混在一起,放很久,變成的黑黑的土。”
七只小東西聽得認真。云朵點點頭,像是在說“聽懂了”。
青蘿看著它那認真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你們想做?”
七只小東西齊刷刷地點頭。
青蘿站起來,拍拍手。“行。那你們去撿落葉和枯草,我去準備其他的。”
七只小東西立刻散開。云朵帶著光光和小小去撿落葉,小灰帶著小棕去撿枯草,小花和小黑負責把撿來的東西堆在一起。
花園里頓時熱鬧起來。落葉被一只一只叼過來,枯草被一根一根拖過來,堆在樹根旁邊,漸漸堆成了一座小山。
青蘿從廚房拿來一桶水和一些果皮,又從角落里翻出一個舊木桶,把落葉、枯草、果皮一層一層地鋪進去,澆上水,最后蓋上一塊布。
“好了。”她拍了拍手,“放一個月,就能用了。”
云朵蹲在木桶旁邊,看著那塊布,叫了一聲。
“一個月?”
青蘿點點頭。“一個月。”
云朵想了想,然后蹲下來,在木桶旁邊趴下。
青蘿愣了愣。“你干什么?”
云朵叫了一聲,用爪子指了指木桶。
“你要守著?”
云朵點點頭。
青蘿看著它,忽然覺得心里軟軟的。“不用守著,它自已會變。”
云朵搖搖頭,不肯走。
青蘿嘆了口氣,笑著摸了摸它的頭。“行吧,那你守著。”
她轉身回廚房了。云朵就趴在木桶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塊布。光光走過來,在它旁邊趴下。小小也走過來,在它另一邊趴下。
三只小東西,整整齊齊地趴在木桶前面,守著。
蘇青和沐南煙站在廊下看著,相視一笑。
“它們認真了。”蘇青說。
“嗯。”
“要守一個月。”
“嗯。”
蘇青想了想,說:“可能守不了那么久。”
沐南煙看著他。“為什么?”
“因為它們記性不好。”蘇青說,“明天就忘了。”
沐南煙想了想那幾只小東西的記性——云朵還好,光光還行,小小基本上是轉頭就忘——點了點頭。
“有道理。”
兩人繼續看著。過了大約一刻鐘,小小的眼睛開始一眨一眨的,腦袋一點一點的。又過了一會兒,它徹底睡著了,靠在云朵身上。
云朵沒有動。光光也沒有動。
又過了半個時辰,小灰跑過來,叫了一聲,像是在說“該吃飯了”。云朵站起來,看了看木桶,又看了看睡著的小小,猶豫了一下。
光光叼起小小,跟在云朵后面。三只小東西往廚房跑去。
木桶孤零零地留在花園里。
蘇青笑了。“看,忘了。”
沐南煙也笑了。“明天會想起來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七只小東西唱完歌,云朵就帶著隊伍跑到木桶旁邊,重新趴下,繼續守。
如此反復。每天唱完歌就去守著,吃飯的時候離開,吃完飯再回來。有時候守一個時辰,有時候守半個時辰,有時候守一會兒就被別的事情吸引走了——蝴蝶飛過,果子熟了,玄圭長老經過,都是誘惑。
但它們每天都會回來。哪怕只守一小會兒,也要回來看看那塊布還在不在,桶里的東西變了沒有。
蘇青和沐南煙每天看著它們來來去去,覺得好笑又感動。
“它們記不住一個月有多長。”沐南煙說。
“嗯。”
“但每天都記得來看。”
蘇青點點頭。“因為它們在乎。”
沐南煙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就像我們在乎它們一樣。”
蘇青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一個月后,青蘿打開木桶。里面的東西已經變成了黑褐色的、松軟的泥土,散發著一種淡淡的、發酵過的氣味。
七只小東西圍在桶邊,探著頭往里看。云朵用爪子碰了碰那些黑土,軟軟的,一碰就散。它叫了一聲,回頭看向青蘿。
青蘿點點頭。“成了。”
七只小東西的眼睛同時亮了。青蘿把那些黑土挖出來,均勻地撒在兩棵樹的根部。云朵跟在后面,用爪子把土扒平。光光叼來水壺,澆上水。其他幾只蹲在旁邊,看著。
澆完水,云朵退后一步,仰著頭看著那棵樹。其他幾只也仰著頭。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
云朵叫了一聲。
七只小東西同時叫了起來。不是平時那種嘰嘰喳喳的叫聲,而是一種整齊的、帶著旋律的叫聲——是那首歌。
它們站在樹下,仰著頭,對著那棵青靈果樹,唱了起來。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落在它們身上,斑斑駁駁的。
蘇青和沐南煙站在廊下,聽著這歌聲,看著這一幕,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沐南煙才輕聲說:“蘇青。”
“嗯?”
“它們長大了。”
蘇青點點頭。“嗯。”
“從種種子開始,到現在。”她頓了頓,“快一年了。”
“嗯。”
沐南煙靠在他肩上。“時間過得真快。”
蘇青攬住她的肩。“不快。每一天都記得。”
沐南煙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那首歌還在唱。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給它們和聲。
那兩棵樹——紫靈花和青靈果——在陽光下輕輕搖晃。它們的根扎在土里,枝干伸向天空,葉片在風中舒展。
一年前,它們還只是種子。
一年后,它們已經比人高了。
七只小東西站在樹下,毛茸茸的一團一團,仰著頭,唱著歌。
陽光照在它們身上,暖洋洋的。
那是星樞閣最平常的一個下午。
也是最不平常的一個下午。
因為就在那天傍晚,光光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
唱完歌之后,其他六只小東西跑去廚房吃飯了。光光沒有跟去。它蹲在樹下,看著那兩棵樹,一動不動。
沐南煙注意到它沒有跟來,回頭看了一眼。“光光?”
光光轉過頭,看著她,叫了一聲。
沐南煙走過去,蹲下來。“怎么了?”
光光低下頭,用爪子在地上畫字。
它畫得很慢,一筆一畫,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沐南煙看著那些字,愣住了。
光光畫的是——
“我也要種。”
沐南煙看著這四個字,沉默了很久。
光光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里滿是期待。
“你要種樹?”沐南煙輕聲問。
光光點點頭。
“種什么?”
光光歪著頭想了想,然后低頭,又畫了一個字。
“光。”
沐南煙看著那個字,忽然覺得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你想種……光?”
光光點點頭,然后抬起頭,看著天空。夕陽正在沉下去,天邊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
它看著那抹光,眼睛里亮晶晶的。
沐南煙順著它的目光看去,看著那正在消失的夕陽。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輕聲說:“光,種不了。”
光光轉過頭,看著她,眼睛里滿是困惑。
“光是種不了的。”沐南煙說,“它沒有種子,不會發芽,不會長大。”
光光低下頭,看著自已畫的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它又畫了一個字。
“那怎么辦?”
沐南煙看著這五個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光光的頭。
“種不了光,但可以種會開花的東西。”她指了指那兩棵樹。“它們開的花,就是光。”
光光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