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止隱原本還掛在臉上的那種囂張和委屈,在顏汐離開的那一刻,迅速收斂了起來。他并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用一種充滿警惕和惡意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坐在沙發上的許慎舟。
許慎舟沒有看他。
他靠在并不舒適的硬質沙發上,雙腿交疊,修長的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一下,兩下。
那種漫不經心的姿態,和剛才在顏汐面前的溫順判若兩人。
病房里安靜得可怕,只有輸液管里的藥液“滴答、滴答”落下的聲音。
這種沉默對于許止隱來說,是一種巨大的煎熬。他看不慣這個人,但骨子里又對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尤其是現在,他斷了一條腿被困在床上,而許慎舟好端端地坐在那里,這種力量上的懸殊讓他感到不安。
“喂。”
許止隱終于忍不住了,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撐起身子,惡狠狠地瞪著許慎舟,試圖用音量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你現在心里肯定特爽吧?”
許慎舟的手指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深邃得如同寒潭般的眸子,平靜地看向許止隱。
“爽?”
他重復了這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并未達眼底,“你這話從何說起?你摔斷了腿,受了罪,我心疼還來不及,怎么會爽?”
“少跟我裝這副假惺惺的樣子!”
許止隱啐了一口,指著許慎舟的鼻子罵道,“這里又沒外人,顏汐也不在,你演給誰看?你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吧?我告訴你許慎舟,別以為我也摔了,咱們就扯平了。我這是意外,你那是報應!”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占理,聲音也越來越大。
“大哥說得對,你這種人就是個掃把星!自從許家知道了你的存在,家里就沒一件事順心的。到了江城也是,只要沾上你,準沒好事!我這腿肯定也是被你的霉運給克的!”
“掃把星?”
許慎舟咀嚼著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玩味。
他站起身。
并沒有像許止隱預想的那樣憤怒反駁,也沒有動手。他只是慢慢地走到病床邊。
隨著他的靠近,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籠罩了過來。
許止隱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那條打著石膏的腿也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許止隱有些結巴,“我告訴你,這是醫院!你要是敢亂來,我只要喊一聲……”
許慎舟在床邊站定。
他伸出手,并沒有碰許止隱,而是輕輕替他整理了一下那個有些歪掉的枕頭。
動作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止隱,有些話,想清楚了再說。”
許慎舟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你說我是掃把星,說許家倒霉是因為我。”
他俯下身,那雙漆黑的眼睛直視著許止隱驚恐的瞳孔,嘴角那抹譏諷的笑意慢慢擴大。
“可是,這世上哪有什么無緣無故的倒霉呢?”
“有沒有可能,不是我克了你們,而是……”
許慎舟伸出手指,輕輕在許止隱那條打著石膏的腿上敲了一下。
“咚。”
一聲悶響。
許止隱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叫出聲來。
“而是你們許家,欠我的東西太多了。老天爺看不過眼,所以才一點一點地,把這些報應還到你們身上呢?”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許止隱的天靈蓋上。
欠他的?
“你放屁!”
許止隱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聲嘶力竭地吼道,“我們欠你什么?你還敢說報應?你信不信我告訴我大哥,讓他弄死你!”
許慎舟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樣子,眼底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冷意。
他直起身子,剛想開口說什么。
走廊里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那是熟悉的節奏。
“噠噠噠。”
許慎舟臉上的那層冰霜,在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像是被陽光照到的雪,迅速消融。
那種陰冷、壓迫、譏諷,統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無理取鬧的弟弟氣到無奈,卻又不得不包容的兄長模樣。
“止隱,別激動。”
許慎舟往后退了一步,語氣溫和而無奈,甚至還帶著幾分勸慰,“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你現在受傷了,生氣對骨頭愈合不好。”
“你……”許止隱被他這一秒變臉的絕技驚得目瞪口呆,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顏汐提著大包小包的餐盒走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汗。
她一進門,就感覺到了屋里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尤其是許止隱那張漲紅的臉和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指著許慎舟的手。
“怎么了?”
顏汐把東西往桌上一放,目光像刀子一樣掃向許止隱,“還沒進門就聽見你在吼。許止隱,你是不是覺得腿斷了還不夠,還想把嗓子也喊啞?”
許止隱張了張嘴,看著那一臉無辜站在旁邊的許慎舟,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顏汐姐!他……他剛才恐嚇我!他說是我欠他的!他說這是報應!”
許止隱指著許慎舟告狀,聲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
顏汐轉過頭,看向許慎舟。
許慎舟正低著頭,似乎有些受傷,又有些尷尬。他輕輕嘆了口氣,對著顏汐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勸他少玩手機,多休息。可能是我說話的方式不太對,惹他不高興了。”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而誠懇,沒有任何攻擊性。
“沒事,我習慣了。小孩子嘛,受了傷心情不好,發發脾氣也是正常的。”
顏汐看著他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再看看床上那個蠻橫無理的許止隱,心里的天平瞬間倒向了一邊。
“行了!”
顏汐打斷了許止隱還要繼續的辯解,冷冷地說道,“慎舟身體還沒好,為了照顧你才留在這兒。你如果不識好歹,那這飯你也別吃了,我這就帶他回去。”
許止隱看著那個站在顏汐身后,嘴角掛著一抹勝利微笑的男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腦門。
他突然意識到。
這個他一直瞧不起的人,似乎真的變成了一個他惹不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