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
整整半個月的日子。
陸青盤腿坐在粗糙的樹排上。
四個膀大腰圓的土著漢子。一人扛著木排的一角。
走在坑坑洼洼的紅土荒原上。
頭頂的日頭毒辣得很。紅土地燙得能煎熟死肉。
四個抬排子的土著,后背早就褪了一層硬皮。木棍在肩膀上壓出紫紅色的血槽。
沒人叫喚。沒人停腳。
走在最前頭的烏木,肩上死死扛著那面沾滿黑泥的破麻布旗。
陸青試過下地自已走。
就在三天前。他瞧著這幫土著累得快吐血了。剛撐著樹排要往下跳。
就伸出去一條腿。
周圍幾十個光膀子的土著。呼啦啦倒倒一大片。
腦門往死里往石頭上磕。邦邦響。
烏木撲在最前面。
喉嚨里全是驚恐到極點的哀嚎。
陸青看不懂。腦子成了一鍋漿糊。
他在紅山深處活了三十年。這輩子見過的野人,全是那些涂著白泥巴、扯開活人喉管喝血的畜生。
眼前這幫土著,沒涂白泥。
偏偏把他當成神仙祖宗一樣供著。比供親爹還小心。
每天日落扎營。烏木會抱跑出幾里地打來最清的泉水。在刺林子里摘來最大最紅的漿果。
走到陸青跟前。雙膝跪地。兩只手捧著水舉過頭頂。
陸青不接。他們幾十號人就在那跪到天亮。連口水都不敢喝。
這是一種刻進骨頭縫里的病態畏服。
陸青坐在晃蕩的樹排上。
怕我?
這幫連吃人野狗都不怕的生番。怕的根本不是我。
他們怕的是我這頭上的發髻。
怕的是我這身漢人的長相。
陸青喉結來回滾了兩下。
故國。神州。
海的另一頭。到底變成什么樣了?
當年崖山海戰。十萬大宋軍民跳了海。沒跳的殘兵敗將,駕著破船逃到這吃人的荒島。
一百一十二年。
幾代人死在這兒。老祖宗的墳坑填滿了一個又一個。
現在呢?緩過勁來了?打贏了?
趙家的官家是不是又端端正正坐在臨安的龍椅上了?
那幫開著大船跨海而來的人。到底帶了多兇的兵。能把這片吃人的荒地,訓得像條哈巴狗?
陸青不敢往下想。
他怕這是自已餓急了眼。臨死前做的一場白日夢。
前方的地勢開始往上走。
隊伍順著一道極高的紅土斜坡往上爬。
風向變了。
陸青坐在粗糙的樹排上,鼻孔一抽。
不再是干澀的沙塵味。
風里裹著一股極嗆鼻的怪味。
焦炭。硫磺。滾燙的生鐵銹氣。
崖山城里那個早就斷了火的老鐵匠鋪,就是這個味。
陸青的手指收緊,攥住卷刃的環首刀。
聲音也過來了。
不是風叫。是極其低沉、連成一大片的轟鳴。
哐!哐!哐!
千百把鐵錘,沒命往下砸。震得腳底的樹排都在發顫。
抬排子的四個土著腳下發狠。直接頂著木棍沖上坡頂。
走在最前頭的烏木,扯破嗓門大吼:“到了!到了!”
陸青視線越過坡頂那塊大青石。
呼吸不由自主的屏住。
底下是一個大得看不到邊的河谷。
整個河谷被硬生生扒開。密密麻麻全是人。
黑壓壓一片。全是紅山土著。好幾萬。
背著大籮筐。掄著生鐵鎬頭。在紅土地里沒命往下挖。
更遠處的平坦空地上。
幾十座磚石爐子直接捅向半空。比崖山城的城門樓還高出一大截。
大火燒得通紅。黑煙遮死小半邊天。
紅彤彤的鐵水,順著泥溝往下流。
崖山城里打鐵,是一個破得漏風的黃泥爐,三個漢子輪流拉風箱,一天出不了一斤鐵。
底下這是什么東西?
陸青從樹排上彈了起來。雙腳砸實紅土。膝蓋發軟。
兩只手扒住地面碎石,半個身子探出坡頂斷崖。
可爐子不是讓他發瘋的東西。
他的視線硬生生拔高。越過鐵水。越過礦場。
釘在幾十里外那一大片連成鐵桶的兵營上。
連營三十里。
小腿粗的樹干綁成黑色拒馬,一層套一層。
一排一排的兵卒。純黑色精鋼板甲。手里倒提一丈長的鐵槍。
在營地外頭走動。一堵堵會走的鐵墻。
頭盔反光。槍尖如林。
正中間。
一根幾丈高的粗木桿直沖云霄。
上頭掛著一面大纛。紅底黑字。
大風刮來。旗面扯得崩直。
兩個字并在一塊。
左邊日。
右邊月。
明。
大纛底下,成千上萬面小旗順著拒馬陣迎風撲騰。
“明……”
陸青的嘴張到最大。
“不是大宋……”
改朝換代了。
神州換了主子。
陸青兩手死攥碎石。渾濁的熱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滾。
可他看見了底下那些兵。
那些黑甲鐵墻里的人——沒刮禿腦門,沒留金錢鼠尾,沒穿野獸皮。
腦袋上端端正正扎著發髻。
里衣全是交領。全是右衽。
漢家衣冠。
天下沒落到韃子手里。
漢人自已坐了江山。
華夏的命根子,沒跟著十萬軍民斷在崖山海底。
陸青兩拳瘋狂捶打紅土坡。
他把臟臉埋進爛泥。喉嚨底下發出一聲死嚎。
一百多年的躲躲藏藏。世世代代啃樹皮。咽下去的老鼠肉。喂了生番的死人骨頭。
跟著這聲破嚎,全砸在異鄉的紅土地上。
---
坡底外圍。
大明前鋒營警戒防區。
百戶李二牛蹲在爛樹樁上,正擦橫刀。
頭頂一聲嚎叫砸下來。
麻布掉泥里。橫刀出鞘。刀背抵在小臂上。
“備戰!”
四周五十個重甲兵骨子里的肌肉記憶直接被喚醒。
半人高的大鐵盾砸進泥坑。長槍順著盾縫捅出來。
二十個火槍手單膝跪地。槍管對準坡頂。
李二牛瞇眼往上看。
烏木舉著面爛旗子沒命地朝底下揮手。
旁邊一個人滿身泥巴血水,正連滾帶爬往坡下沖。
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直打晃。
可這人沒光著腚。沒披樹葉子。
“都別放銃。”
李二牛提刀站直。
距離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那人身上套著一件爛皮甲。
甲片樣式,大明軍器局早廢了不用。
可李二牛認得——正經中原軍陣里傳下來的老扎甲手藝。
視線往上走。
臉臟得看不出人樣。全是干血痂和土殼子。
但這鼻子,這眼窩——絕不是紅山里黑臉塌鼻子的土著。
正兒八經黃臉皮的漢人。
頭頂上,一根磨尖的獸骨,把一頭亂毛死死盤住,扎成四四方方的漢家發髻。
李二牛的腿釘在地上。
后頭軍陣里端火槍的手開始打擺子。槍管晃個不停。
他們都知道,營地里那兩位藩王爺,為了找什么人,才撒出幾千個土著翻地皮。
李二牛嘴皮子碰了兩下。沒出聲。
手一抖。當啷。橫刀插回鞘。
他邁開兩條鐵柱子粗腿,沖過去。
跑到跟前三步。死死剎住。
陸青也停了。
兩人面對面。
陸青仰起脖子,看著眼前這個黑塔般的大明軍官。
看著那身精鋼厚甲。看著后頭整整齊齊的火槍鐵盾。
嘴唇直哆嗦。
“神州來的?”
大明官話說出來,調子全變了。帶著一百多年前南宋臨安城里的軟糯口音。又生硬,又怪異。
李二牛聽得明明白白。
胸前板甲往上鼓了一截。
“大明。”
“神州正統!”
陸青咧開干巴嘴。
他抬起兩條皮包骨的胳膊。手指解開皮甲上爛發硬的皮繩。往兩邊一拉。
露出里頭爛得全是破洞的里衣。
交領。右衽。
他挺直了脊梁骨。兩手交疊放在胸前。極其規矩。極其死板。
崖山城里,老秀才拿棍子抽出來的老祖宗規矩。一百多年,從沒對外人使過。
陸青彎腰。一揖到底。
“大宋……崖山守備軍……前鋒斥候陸青。”
這幾個字,跟帶著無盡的哭嚎音。
“見過神州王師。”
李二牛的眼眶紅透了。
不僅是他。后頭五十個刀口舔血的大明兵痞,全紅了眼。
塞外死人堆里滾過的殺才。見慣了斷胳膊斷腿。心腸比石頭硬。
可看著眼前這具瘦得風一吹就散架的骨頭架子。
看著這身破爛皮甲。聽著這句拿命護著的老規矩。
沒人硬得起來。
跑到幾萬里外的鬼地方。被吃活人的野獸當口糧攆著咬。鐵器沒了。糧斷了。
就靠兩只空手。死抱著發髻。死咬著交領右衽。
硬生生熬了一百一十二年。
李二牛背脊往上一提。整個人繃成一把出鞘的直刀。
大明軍里不興作揖。
他舉起右手。五根粗手指攥成鐵拳。胳膊掄圓。
沖著左胸那整塊精鋼護甲。
發了死力。
當!
金屬爆響震破耳膜。
大明軍中,軍漢對死戰不退的老卒,交的最高軍禮。
后頭五十個重甲步兵。
長槍收。鐵盾頓地。
齊刷刷挺直腰板。五十只粗拳舉起。猛砸左胸。
當!當!當!
鐵甲連爆。金屬聲匯成一片,把礦場上空的黑煙都撕碎了。
沒有半句多余的話。
一百多年的孤魂。一百多年死咬的牙關。
在這一聲接一聲砸爛胸甲的軍禮中,接上了氣。
陸青最后一口硬氣散了。
兩條腿往紅土上栽。
李二牛一步跨上去。兩條粗胳膊橫著一撈。接住這副輕得嚇人的身子板。
“大明來了。”
蒲扇大的手掌拍著陸青背后凸出來的肋骨。
“到家了。兄弟。”
陸青兩手死抓著李二牛肩甲。
“走……快走……”
“去見你們將軍!”
“崖山城……沒糧了……幾萬白骨生番圍了城……快破了……”
“去救城里的大宋香火……快……”
最后半個字沒吐干凈。脖子一歪。徹底暈死在李二牛懷里。
李二牛臉上的表情換了。
一把將陸青攔腰扛在肩上。轉身。發足狂奔。
直沖中軍大帳。
“吹號!”
嗓門吼破了天。
“給老子吹特級集結號!”
嗚——!
牛角大號撕裂紅山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