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的陽光，下午三點鐘的光景，斜斜地打在星光璀璨院線經(jīng)理辦公室的百葉窗上，在地板上拉出幾道明晃晃的杠子。
漢克沒心思看這個。
他面前電腦屏幕的光，比那慘白多了，幽幽地映著他那張沒什么血色的臉。
屏幕上是個表格，最扎眼的那一行：《這個殺手不太冷》。
后面跟著幾個數(shù)字：上映天數(shù)：4。
累計票房：30，000，000。
三千萬。
才三千萬。
漢克的手指頭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嗒、嗒、嗒，聽著比墻上掛鐘的秒針還煩人。
他記得四天前首映日早上，自己看著A3廳電子屏上那個“售罄”的綠字，心里還熱了一下。
他賭了楚涵一把，給了30%的黃金場次。
結果呢？
結果就是現(xiàn)在這樣。
這數(shù)字像是卡在他嗓子眼里的魚刺，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桌上的內線電話“嘟”地響了。
是他的助理艾米。
“頭兒，”艾米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透著點小心，“城北河畔的卡爾經(jīng)理……還是占線。另外，銀河巨幕和西海岸影城的排片調整郵件發(fā)過來了。”
“說。”漢克聲音有點啞。
“銀河的馬克經(jīng)理……他們把《殺手》的排片，從昨天的18%，直接砍到8%了。西海岸那邊……砍到了7%。”
漢克沒吭聲，手指敲桌子的聲音停了。
空氣沉甸甸的，帶著舊地毯的灰塵味兒和他指頭上還沒散干凈的廉價雪茄味兒。
他點開郵件附件，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據(jù)像一群螞蟻在爬。
周圍十幾家院線的數(shù)字，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齊刷刷地往下掉。
18%變成15%，15%掉到10%，甚至更低。他這里昨天剛從30%降到15%，現(xiàn)在看來，還是太高了。
隔壁街區(qū)那個馬克，昨天還假惺惺地跟他通電話，說什么“老伙計，數(shù)據(jù)說話，這片子真不行了，該放手就得放手”。
放手？
漢克心里窩著一股邪火。
他調出昨天下午A廳的監(jiān)控錄像快進著看。
散場時間，燈亮了，本該涌出來的人群稀稀拉拉。
幾個大塊頭的區(qū)域，空得刺眼。
他特意把畫面定格在開場后半小時，一個穿著保潔制服的人影，拿著那種能開所有廳門的通用鑰匙，鬼鬼祟祟地打開了側門，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下，又縮回去把門帶上了。
鎖沒鎖？
漢克當時沒看清，但現(xiàn)在回想馬克那“早就知道”的語氣，一股寒氣順著脊梁骨爬上來。
里應外合，虛假鎖座，制造沒人看的假象……這手段，又陰又狠。
“艾米，”漢克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通知下去……我們這邊，《殺手》的排片，再降五個點。”
每個字說出來都帶著割肉的疼。
他仿佛能聽見那些空出來的黃金時段影廳，立刻被塞進《都市狂想曲》或者別的什么爆米花大片，鈔票像流水一樣，嘩嘩地淌進別人的口袋。
這就是生意場，冰冷，現(xiàn)實，只看眼前。
“好的，漢克。”艾米的聲音聽不出波瀾，干脆地掛了。
消息剛發(fā)出去沒幾分鐘，桌上的座機就尖利地響了起來，催命一樣。杰瑞眼皮跳了一下，拿起來。
“嘿，漢克！”果然是馬克，銀河巨幕那家伙的聲音，隔著電話線都能聞到他那種“聽我的沒錯吧”的得意勁兒，還摻著點假模假式的關心，“看到你發(fā)的調整了？明智！非常明智！我們這邊剛開完區(qū)域經(jīng)理會，大家一致覺得，十五個點？還是他媽太多了！純粹浪費！所以，我們決定，再砍十個點下去！就留五個點，意思意思，給那位楚涵導演留點面子嘛。觀眾用腳投票，數(shù)據(jù)可不會騙人，這破片子，水土不服，真不行了！”
漢克握著話筒，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
馬克的話像最后一記悶棍，把他心里那點殘存的、對楚涵電影品質的微末希望和搖擺不定，徹底夯進了泥里。
是啊，如果片子真像他之前想的那樣好，這票房怎么解釋？
網(wǎng)上那些鋪天蓋地的差評又怎么解釋？
也許……真的是自己看走眼了？
楚涵這次，真的在好萊塢栽了？
一種混合著巨大失望和某種詭異解脫感的疲憊感淹沒了他。
他對著話筒，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知道了。我們這邊……也跟。”
掛了電話，他整個人陷進寬大的皮椅里，盯著天花板上慢悠悠轉的吊扇葉片，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五個點，基本等于給這部電影判了死刑緩期執(zhí)行。
同一片加州的陽光，打在一棟帶大泳池的白房子里，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
格蘭特導演只穿了件絲質睡袍，領口敞開著，露著毛茸茸的胸口。
他赤腳踩在冰涼的意大利大理石地板上，手里晃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塊在里面叮當作響。
巨大的曲面電視墻上，不是電影畫面，是實時刷新的票房數(shù)據(jù)。
《都市狂想曲》那行字金光閃閃：上映四天，累計票房穩(wěn)穩(wěn)當當停在五千多萬！
排片率更是像焊死了一樣，牢牢霸占著20%以上的黃金位置。
格蘭特美滋滋地啜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滾下喉嚨，帶起一股暖流。
爽！
他抓起旁邊平板電腦，手指頭劃拉著，瀏覽著各大電影論壇和社交媒體的頁面。
很好，非常他媽的好。關于《這個殺手不太冷》的討論，幾乎被清理得干干凈凈。
偶爾，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一條不起眼的帖子：“被朋友硬拉去看的，結果……有點被打動到了，里昂和瑪?shù)贍栠_那種感覺挺特別的……”
或者“畫面和音樂確實不錯，故事也有張力……”。
格蘭特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冷笑，手指頭輕輕一點。
幾乎就在帖子冒頭的下一秒，立刻有幾十個賬號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去，用那種一看就是復制粘貼的腔調瘋狂刷屏：
“水軍多少錢一條？帶帶兄弟！”
“又來洗地了？這爛片還有人吹？”
“華裔導演懂什么殺手？拍的啥玩意兒！晦氣！”
“看了，睡了半場，浪費老子爆米花錢！”
“接著吹！票房三千萬還不夠打臉？笑死爹了！”
那些剛冒頭的、微弱的好評，瞬間就被污言穢語的洪流沖得無影無蹤，連個泡都冒不出來。
格蘭特愜意地往后一倒，陷進柔軟的真皮沙發(fā)里，腳丫子蹺到光潔的玻璃茶幾上。
米爾斯先生交代的活兒，他干得漂亮！
打壓排片，制造鋪天蓋地的負面輿論，讓楚涵賠個底兒掉，灰溜溜滾出好萊塢！
每一步，他都踩得又準又狠。
他甚至能想象出楚涵和他那個小團隊現(xiàn)在焦頭爛額、如喪考妣的樣子。
一年了，整整一年前那部《城市挽歌》慘敗的憋屈，今天終于連本帶利地還回去了！
這滋味，比杯子里這三十年陳釀還他媽醇厚，爽得他每個毛孔都張開了。
他懶洋洋地抓起手機，身體在沙發(fā)里找了個更舒服的窩，大拇指百無聊賴地刷著推特。
明星八卦，政客撕逼，萌寵視頻……信息流嘩嘩地往下滾。眼皮子有點發(fā)沉，威士忌的酒勁兒也上來了，他打了個哈欠，準備關掉屏幕瞇一會兒。
就在他手指頭快碰到電源鍵的那一刻，屏幕頂端，一條剛剛刷新出來的推文，像一道毫無征兆的閃電，“咔嚓”一下劈進了他半瞇著的眼睛里。
發(fā)推人：布蘭妮·斯通
時間：4分鐘前。
內容：
“感恩節(jié)前夜，我把自己塞進紐約云頂之都影院最角落的座位，帶著點挑剔，甚至偏見。
然后，《這個殺手不太冷》用它冰冷又滾燙的子彈，把我所有預設的殼子打得粉碎。
那盆沉默的萬年青，那個笨拙又兇狠的‘教學’，那場無聲的屠殺，還有最后……那聲為守護而拉響的轟鳴。
楚涵導演在黑暗里讓我摸到了自己心口殘留的鈍痛和沉甸甸的心跳。
這不是一部電影，是一次猝不及防的、關于孤獨與守護的靈魂撞擊。
去看。”
下面配圖很簡單：一張皺巴巴的電影票根。
地點：紐約云頂之都酒店“樂享天堂”影院。
時間：感恩節(jié)前夜。
片名：《這個殺手不太冷》，清清楚楚。
格蘭特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剛才那點威士忌帶來的愜意紅暈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死人般的慘白。
他像是被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了胸口，“騰”地一下從沙發(fā)里彈了起來，蹺在茶幾上的腳“哐當”一聲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震得杯子里的冰塊亂跳。
手里的手機瞬間變得滾燙，像塊燒紅的炭，他差點沒拿住，手抖得像得了瘧疾。
“不……操……不可能！”
他喉嚨里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像破風箱在漏風。
他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來，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藍色“V”，盯著那個后面跟著幾千萬粉絲的名字。
布蘭妮·斯通！
那個隨便發(fā)張早餐照片都能讓服務器癱瘓的流行天后！
她怎么會……她怎么可能跑去看了楚涵那部“晦氣”片子？
還他媽寫了這么一篇掏心掏肺的贊美詩？！
冷汗，冰涼黏膩的冷汗，毫無征兆地從他額角、鬢邊、后頸瘋狂地冒出來，匯成小股往下淌。
他手指頭哆嗦著，不受控制地瘋狂刷新那條推文。
轉發(fā)的數(shù)字，像坐了火箭，從幾百跳到幾千，眼瞅著就要破萬！
點贊數(shù)更是瘋了一樣往上躥！下面的評論，簡直炸了鍋：
“OMFG！！！布蘭妮推薦了？？！！”
“女神看過了？！Holy shit！我必須立刻！馬上！買票！”
“她說‘靈魂撞擊’？！我得去看看是什么神仙電影！”
“云頂之都？我就在紐約！今晚的票還有嗎？！”
“之前那些罵街的水軍狗呢？出來吠兩聲聽聽？布蘭妮的話都不信了？”
“華裔導演怎么了？女神蓋章認證！沖就完了！”
他花了大價錢雇來的那些水軍，那些平時像蝗蟲一樣高效、能把任何聲音淹沒的賬號，在布蘭妮·斯通這個名字自帶的金色風暴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一樣。
他們復制粘貼的謾罵，瞬間就被海嘯般涌來的震驚、狂喜、好奇和絕對信賴的評論沖得七零八落，連點渣都沒剩下。
“一個明星……就他媽一個明星而已……”
格蘭特喃喃自語，像是在給自己念咒，聲音抖得不成調。
他慌里慌張地想去抓茶幾上的酒杯，想灌一口壓壓驚，手卻抖得厲害，杯子沒拿穩(wěn)，“哐啷”一聲，半杯威士忌全潑在了他那件昂貴的真絲睡袍上，深色的酒漬迅速洇開一大片。
他根本顧不上，只是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推文，盯著那瘋狂跳動的數(shù)字，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一種大廈將傾的絕望。
“對，就一個推薦……一個推薦……”
他反復念叨著，像在念一道失效的平安咒，試圖驅散那正從腳底板迅速蔓延到全身的刺骨寒意。
然而，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布蘭妮·斯通的“普通推薦”？這他媽是扔進死水潭里的一顆核彈啊！
紐約，云頂之都酒店頂層，那間能俯瞰半個曼哈頓的套房。
布蘭妮·斯通赤著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身上是件洗得發(fā)白的寬松灰色衛(wèi)衣，一條舊運動褲，長長的金發(fā)隨便用根皮筋攏在腦后。
卸掉了舞臺上的烈焰紅唇和閃亮眼影，素凈的臉在窗外億萬點璀璨燈火的映襯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也格外真實。
那雙著名的冰藍色眼睛，沒有了鏡頭前習慣性的疏離和審視，反而沉淀著一種被什么東西狠狠攪動過后的余悸，像暴風雨過后尚未完全平息、暗流洶涌的海面。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新風系統(tǒng)發(fā)出極其低微的嗡鳴。
但放在旁邊吧臺上的手機，屏幕卻像著了魔一樣，瘋狂地、一刻不停地亮起、變暗、又亮起，嗡嗡的震動聲密集得如同盛夏午后惱人的蟬鳴，固執(zhí)地撕扯著這份她刻意尋求的寧靜。
那是她那條推文掀起的滔天巨浪，經(jīng)紀人、公關團隊、各路媒體、圈內好友、還有數(shù)以百萬計的粉絲，詢問、祝賀、尖叫、請求……信息像決堤的洪水。
她沒去管。
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衛(wèi)衣下擺柔軟的絨面，思緒仿佛還深陷在那個黑暗的、只有光影和心跳的空間里。
里昂沉默擦拭槍支時側臉冷硬的線條，瑪?shù)贍栠_抱著玩偶熊走過血泊走廊時那雙空洞又絕望的大眼睛，那盆被他小心翼翼澆灌、在絕望中掙扎著活下去的綠色植物……還有最后，那聲撕裂一切又歸于永恒寂靜的轟鳴，以及隨之而來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心口那沉甸甸的、揮之不去的悶痛。
這種感覺又來了。當她刷到網(wǎng)絡上那些像蝗蟲一樣撲向楚涵和他的電影的惡毒言論時，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憤怒和某種“果然如此”的情緒在她胸腔里翻騰沖撞。
憤怒于那些躲在屏幕后、被流水線制造出來的廉價惡意，而“果然如此”則是因為，她的直覺沒錯。
這部被刻意打壓、被潑滿臟水的電影，它內核的那束光，真實得灼人，有力量得讓人心悸。
它不該被這樣對待。
它值得被看見。
所以，她幾乎是憑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帶著點叛逆的沖動，發(fā)出了那條推文。
助理珍妮弗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她身后幾步遠的地方，手里緊緊攥著一塊平板電腦，臉上的表情是極力壓制后的激動，混雜著難以置信。
“布萊妮，”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推文的傳播……已經(jīng)徹底失控了。全美、歐洲、亞洲……所有主要市場都在瘋狂討論！
院線聯(lián)盟那邊的電話被打爆了，所有人都在問《殺手》的拷貝和排片！我們……需要做點什么嗎？
發(fā)表聲明？或者安排后續(xù)接觸？”
珍妮弗猶豫了一瞬，還是低聲補充道，“格蘭特導演那邊……通過了好幾個中間人，非常急切地想和您通話，解釋什么……”
布蘭妮的目光終于從窗外那片浩瀚的、流動的燈海星河中收了回來，落在珍妮弗手里的平板上。
屏幕上，那條推文的轉發(fā)數(shù)、評論數(shù)和各種分析報道的標題，正以恐怖的速度向上翻滾。
她冰藍色的眼眸里，那層被電影觸動的水汽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冰冷的明悟。
“解釋？”布蘭妮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冬夜玻璃上薄霜般的冷意，“不必。”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這遙遠的距離，看到那些正焦灼等待著反饋的影院經(jīng)理，看到那個此刻可能正承受著巨大壓力的華裔導演，也看到那個在比弗利山莊豪宅里正被恐懼吞噬的格蘭特。
她的嘴唇，涂著一點近乎無色的潤唇膏，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告訴院線，”
“增加排片。”
聲音不高，甚至沒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分量。
這不是商量，是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