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圖紙，目光重新落在林慕雪身上：“你做得很好，比咱家預期的更好。不僅拿到了線索，更全身而退，還帶回了瓦剌‘金帳狼衛(wèi)’潛入的確切證據(jù)。”
“慈云庵那邊，也多虧了你提醒，靈姍和莫先生才能及時趕到。”
提到慈云庵，林慕雪心中一緊：“蕓香姐姐她……”
“受了點驚嚇，肩上劃了道口子，無礙，已將養(yǎng)著了。”楊博起淡淡道。
“是慕雪疏忽，在江南露了行跡，才引來了瓦剌的刺客。”林慕雪有些自責。
“與你無關。”楊博起打斷她，“也先野心勃勃，覬覦中原已久，即便沒有江南之事，他也會找別的借口，用別的手段。”
“刺殺，不過是他慣用的伎倆之一。你能平安回來，便是最好。”
他的話語簡練，但其中蘊含的關切，林慕雪聽懂了。
她抬頭，迎上楊博起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復雜，有欣賞，有信任，或許還有一絲其他情緒。
“督主……”她輕聲開口，想說什么，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一路勞頓，好生歇息幾日。”楊博起站起身，“后續(xù)之事，咱家自有安排。”
“江南那邊，墨玉會繼續(xù)盯著。京城這里，你也需多加小心。也先的爪子，還沒剁干凈。”
“是，慕雪明白。”林慕雪也起身相送。
走到門口，楊博起腳步微頓，并未回頭，只是道：“你的傷，也要仔細將養(yǎng)，莫要落下病根。”指的是她之前的舊傷。
林慕雪一怔，隨即心頭涌起一股暖流，輕輕“嗯”了一聲。
楊博起不再多言，大步離去。林慕雪站在門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
楊博起并未回宮，而是直接來到了錦衣衛(wèi)北鎮(zhèn)撫司。
夜深了，但北鎮(zhèn)撫司衙門內(nèi)燈火通明，只是這“通明”之下，卻透著一種疲沓和散漫。
門口守衛(wèi)雖然站得筆直，但眼神飄忽；往來辦事的錦衣衛(wèi)校尉，腳步匆匆，卻少了往日那種鷹視狼顧的銳氣；公文往來，似乎也慢了許多。
楊博起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帶著兩個貼身小太監(jiān)走入。沿途所見，讓他眉頭越皺越緊。
值房里，有人聚在一起低聲談笑，桌上的卷宗堆積如山；廊下，兩個力士靠著柱子打瞌睡，而且他還聞到一絲酒氣。
現(xiàn)任錦衣衛(wèi)都指揮使石文義，是周萬山一黨的人，能力平庸，靠著鉆營和站隊爬了上來。
自他上任后，錦衣衛(wèi)風氣日下，辦案效率低下，許多陳年舊案堆積，對朝臣的監(jiān)察也流于形式，更別提為東廠提供有力的情報支持了。
之前楊博起忙于應對漕運、神機庫等大事，一時無暇顧及，如今看來，錦衣衛(wèi)已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
朝局動蕩，暗流洶涌。東廠雖強，但耳目和爪牙，需要遍布朝野的錦衣衛(wèi)來配合。
一個渙散無能的錦衣衛(wèi)，不僅是擺設，更可能成為對手捅向自己的刀子。
楊博起在陰暗處站了片刻，面無表情地轉(zhuǎn)身離開，沒有驚動任何人。但心中，已有了決斷。
次日，楊博起沒有上朝，而是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只帶了莫三郎，乘坐一輛普通的青布小車，出了京城，往西郊而去。
西郊，翠微山腳，一處不起眼的田莊。
這里背山面水，環(huán)境清幽，幾畦菜地，幾間茅屋，籬笆圍成的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樹，樹下石桌石凳，一個正在低頭修補農(nóng)具的男人，便是此間主人。
聽到腳步聲，男人抬起頭。
他年紀還不到五十，但頭發(fā)已經(jīng)發(fā)白，皺紋深刻，一雙眼睛卻銳利有神，手掌寬大，指節(jié)粗壯，雖穿著農(nóng)人服飾，但那挺直的腰板和眉宇間殘留的肅殺之氣，卻顯示出他絕非普通農(nóng)民。
看到楊博起，男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放下手中的刨子，緩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草民駱秉章，不知九千歲駕臨寒舍，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此人，正是前任錦衣衛(wèi)都指揮使，駱秉章。
“駱指揮使不必多禮，是咱家冒昧來訪，擾了駱指揮使的清靜。”楊博起還了半禮，態(tài)度頗為客氣。
他對這位前任錦衣衛(wèi)頭子十分了解，能力出眾，性格剛直，不結黨，不營私，在錦衣衛(wèi)中威望甚高，去職時，許多老部下都為之不平。
而且，他們二人有過多次合作，當初正是駱秉章不愿意謀害楊博起，才主動辭職。
駱秉章側身將楊博起讓進簡陋的堂屋，親自斟了兩碗粗茶。“寒舍簡陋，唯有粗茶，九千歲莫要見怪。”
楊博起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茶是山間野茶，味道苦澀，但別有回甘。
“山野之氣，沁人心脾，比宮里那些名茶，倒更爽利些。”
兩人相對而坐，一時無話。莫三郎守在門外。
半晌，還是駱秉章先開口：“九千歲日理萬機，今日屈尊降貴，來到我這山野之地，想必不是來品這粗茶的吧？”
楊博起放下茶碗，直視駱秉章，開門見山：“咱家今日前來，是想請駱指揮使，重新出山，再掌錦衣衛(wèi)。”
駱秉章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緩緩放下，臉上并無太多意外，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九千歲說笑了。我年邁體衰，早已不堪驅(qū)馳。如今再回去，豈不是讓朝廷，讓先帝臉上無光？”
“年邁體衰？”楊博起看著他依舊挺直的脊背，搖了搖頭，“指揮使過謙了。至于當年之事，是非曲直，朝中明眼人自有公論。”
駱秉章目光微凝，看向楊博起。
他雖身處山野，但并非兩耳不聞窗外事。朝中近來風云變幻，周文昌、鄭元倒臺，周萬山受挫，楊博起權勢更盛，這些他都有所耳聞。
此刻楊博起親自上門，直言不諱，其意已明。
“九千歲想讓我回去，整頓錦衣衛(wèi)？”駱秉章問。
“不錯。”楊博起點頭，語氣鄭重，“錦衣衛(wèi)乃天子親軍，監(jiān)察百官，肅清寰宇，職責重大。然如今，綱紀廢弛，人浮于事，幾成擺設。”
“如今朝局不穩(wěn)，內(nèi)有宵小作祟，外有強敵環(huán)伺。此等時刻，錦衣衛(wèi)若不能成為陛下手中的利劍，反成累贅，要之何用？”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咱家知指揮使一生剛正，心系朝廷。當年去職，也是因我而起。如今國事艱難，正是用人之際。”
“指揮使難道就甘心在此荒山野嶺，了此殘生，坐視錦衣衛(wèi)沉淪，坐視奸佞禍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