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昆池畔,鶴汀鳧渚。
畫舫如樓,彩旗招展,絲竹管弦之聲隔著粼粼水波隱約傳來。
池面廣闊,荷花初綻,確是一番盛景。
今日是五月二十,旬假之日,赴會官員與宗室子弟衣著光鮮,三兩成群,或立于船頭賞景,或聚于艙內談笑,看似一派祥和。
李令月與陸長風身法極快,不多時便至池苑入口。
守衛見是鎮國公主親臨,不敢怠慢,連忙通傳。
不多時。
一名內侍匆匆跑來,躬身道:“公主殿下,陸咨議,安樂殿下有請?!?br/>兩人步入苑內,只見主畫舫之上,人頭攢動。
安樂公主李裹兒正被一群年輕俊彥與貴女簇擁著,一身華服璀璨奪目,見李令月與陸長風聯袂而來,她眼中先是閃過一絲不悅——請時不來,宴至方至,未免有些掃興,但當她目光落在李令月身側那道挺拔的青衫身影上時,那絲不悅瞬間被一種毫不掩飾的灼熱興趣取代。
“姑母可算來了,聽聞您身體不適,侄女正準備去探望……”
安樂笑吟吟地迎了兩步,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向陸長風:“陸咨議也來了,真是稀客,快請入座吧。”
李令月神色淡淡,只略一點頭,目光迅速掃過全場,立刻鎖定在船艙一側相對安靜的席位上——相王李旦正端坐那里,與身旁的上官婉兒低聲交談著,神色平和,并無異狀。
她心下稍安,卻不敢完全放松,徑自帶著陸長風走了過去。
“四哥。”
李令月喚了一聲,在李旦身側的席位坐下。
陸長風則在她下首落座,位置恰好能縱觀全場。
李旦年已四十六,但看上去不過四旬模樣,面容清癯,氣度儒雅溫和,見妹妹到來,微笑頷首:“令月也來了。”
他目光隨即落在陸長風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與了然。
陸長風之名,他自然多有耳聞,今日算是初見,便也微微頷首致意。
陸長風拱手還禮,不動聲色地感應著周圍氣息,尤其是水面之下,但除了尋常水生生物與駁雜的游人氣息,暫時并未察覺到特別兇戾的存在。
那鉤蛇,是潛伏極深,還是此刻并未在附近?
上官婉兒表現的很淡然,自然地與李令月、李旦交談,偶爾兼顧陸長風,并沒有表現出昔日在九韶樂府雅集上對陸長風的欣賞之色。
安樂公主身旁,她的駙馬武崇訓與情夫武延秀見她對陸長風態度熱絡,臉色都有些難看,卻礙于場合不敢發作。
絲竹暫歇。
安樂公主輕輕拍手,吸引了滿船目光。
她今日興致似乎極高,笑吟吟道:“良辰美景,豈能無雅樂助興?本宮近日偶遇一位奇人,正好引薦給諸位?!?br/>她話音落下,一位身著素色寬袍、懷抱一張墨色古琴的中年文士,自畫舫內艙緩步走出。
此人約莫四十許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須,雙目細長,開闔間精光內斂,他步履從容,氣息悠長綿密,一派宗師氣象。
“這位是彭君卿先生?!?br/>安樂公主介紹道:“彭先生乃世外高人,不僅琴技超凡,更妙通音律玄理,其琴音可謂天籟,本宮覺得,比起長安城里那位‘第一箏仙’,亦是不遑多讓?!?br/>彭君卿向四方微微欠身,神態謙和:“公主過譽,山野之音,聊助清興罷了。”他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奇異的穿透力,讓人不由靜心聆聽。
陸長風的目光落在彭君卿懷中那張墨色古琴上。
琴身非木,光澤幽暗,似石似玉,琴弦隱隱泛著暗金色澤,絕非俗物!
此人,恐怕不僅僅是琴師……
安樂公主眼波流轉,笑吟吟地看向陸長風,仿佛臨時起意:“說來也巧,陸咨議文武雙全,不僅修為高深,于琴道亦頗有造詣,今日恰逢其會,荷花映日,水波不興,豈非天賜雅集?不如請陸咨議與彭先生共奏一曲,琴簫合鳴也好,雙琴協奏也罷,以饗諸位,也讓本宮與在座同好,品鑒一番雙璧和鳴,如何?”
她語氣嬌憨,似乎只是貪玩好事。
李令月眉頭微蹙,正欲開口,她深知陸長風脾性,不喜這等無謂的應酬比斗,更隱隱覺得這彭君卿出現得蹊蹺,還有鉤蛇在側,需小心為上!
陸長風卻已放下酒杯。
鉤蛇出現在定昆池絕非意外。
論年代,昆侖池是漢武帝開鑿的水渠,練兵之所,就算靈氣復蘇,其底蘊也遠超定昆;論人數,昆侖池不禁百姓捕魚,往來者眾,定昆池卻是安樂私產,地廣人稀,鉤蛇無論是為了吸食靈氣還是為了吃人果腹,昆侖池都比定昆池更適合。
可它偏偏出現在定昆池……
這不像是它自己的意思,更像是……有人操控!
在這種場合,如何操控才能不露痕跡?
答案是,琴音!
陸長風心中冷笑,池里剛冒出個鉤蛇,這邊就來個音律高人等著引見……會是巧合嗎?
他倒想看看,這幫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陸長風目光平靜地迎向安樂公主,又掃過那位氣度不凡的彭君卿,緩緩開口:“公主有命,豈敢不從?只是不知彭先生欲奏何曲,又如何合奏?陸某恐配合生疏,擾了彭先生雅奏。”
彭君卿微微一笑,手指輕輕拂過墨色琴身:“在下偶得一首古曲,名為《滄浪引》,意境開闊,正宜在此等水澤之境演奏,或可引動池中生靈共舞,添些野趣。此曲中段頗有空靈轉圜之處,最宜引入他音相和。久聞陸先生才情,不妨即興相和,無論簫管箏瑟,抑或另撫一琴,但憑先生心意,琴道至境,貴在心合,而非形拘,未知陸先生意下如何?”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點明了曲目,又將“合奏”的形式說得靈活無比。
實則卻留下了極大的操控空間。
——他奏他的《滄浪引》,陸長風需得聽他的節奏、在他的框架內“即興相和”,這無疑是將主導權握在了自己手中。
陸長風心念電轉。
引動池中生靈?
只怕引動生靈是假,引動鉤蛇是真!
接二連三的巧合,讓陸長風越來越確定,這彭君卿,就算不是【鉤蛇】之主,也絕對與鉤蛇脫不了干系!如此行事,更可能是借琴音為號,暗中操控兇獸,在眾人沉浸樂聲時發動致命一擊!
而刺殺的目標……
陸長風余光瞥向身旁神態溫和的相王李旦。
說實話,他有點動搖。
李旦做過皇帝,而且很可能還會做皇帝,九五至尊,自然“貴”不可言,或許等他受傷再行救治,才是利益最大化,但……
醫者治病救人,到底不能見死不救。
陸長風沒興趣舍己為人,但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也做不到視若無睹。
算了!
還是日后在李隆基身上找回來,他兒子活得長,多病幾次也無妨!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平和:“既然如此,自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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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自當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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