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落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敬畏、震撼、恐懼。
以及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這還是當初那個小醫官嗎？
“四哥，你沒事吧。”
李令月第一個打破寂靜，快步走到李旦身邊，關切問道。
李旦被方才的驚變震得臉色發白，此刻勉強穩住心神，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像這樣的刺殺，他已經經歷過無數次了……
當年母后臨朝稱制，酷吏周興、來俊臣羅織罪名，欲將他這李唐皇子除之而后快；后來諸武當道，更是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他活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敢稍有進取之心，生怕步了兩位兄長的后塵，卻又不能完全任人宰割，其中分寸，拿捏的尷尬無比。
本以為三哥復位，自己得以封相王，遠離漩渦中心，能過上幾年安生日子，誰承想，這才兩三年的光景，刺殺竟又以如此兇殘詭異的方式，降臨到自己頭上。
今日若非小妹警惕，身邊這位陸先生神通驚人，自己恐怕早已葬身蛇腹，死得不明不白，徒留笑柄。
念及此處，李旦看向陸長風的目光變得格外鄭重，他整了整微亂的衣冠，對著陸長風的方向，深深一揖：“今日多蒙陸先生仗義出手，救旦于危難之間。先生大恩，李旦銘記五內。改日，還請令月務必攜先生過府一敘，容李旦略備薄酒，當面致謝，亦好向先生請教些養生之道，以安此驚魂。”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很低，但同樣保全了自身王爺的體面。
陸長風還禮道：“舉手之勞，相王殿下不必掛懷。”
李令月直接點頭應下：“四哥放心，我自會帶他去的。”
她深深看了陸長風一眼，此刻危機看似解除，但幕后主使未明，她需得留在李旦身邊以防萬一，便向陸長風遞去一個眼色。
陸長風會意，身影一閃，便欲掠向那奄奄一息、嵌在泥水中的彭君卿，欲在其斷氣前逼問出幕后指使。
然而，就在他身形剛動的剎那——
“呃啊啊——”
原本氣息奄奄、似乎已失去意識的彭君卿，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凄厲慘嚎！他雙目圓睜，眼球暴突，布滿血絲，臉上表情扭曲猙獰到了極點，仿佛正承受著世間最恐怖的痛苦！
與此同時，他胸口位置猛然爆發出刺目的詭異符光，那光芒漆黑中透著暗紅，充滿不祥的氣息！
下一瞬，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彭君卿的整個身軀如同吹脹的氣球般猛然膨脹，皮膚下似有無數黑紅色的東西在瘋狂竄動！
“不好！他要自-爆！”
“小心！”
有人失聲驚呼。
陸長風瞬間止住前沖之勢，周身歸元氣罩驟然張開。
“轟！！！”
震耳欲聾的爆響聲中，彭君卿的軀體轟然炸裂！
沒有預想中的血肉橫飛，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道細如牛毛、卻快如閃電的黑紅色血箭，以他殘軀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無差別地瘋狂激-射！
“噗噗噗噗——”
距離稍近的船體殘骸、破碎的甲板被血箭射中，頓時發出“滋滋”的聲響，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洞！
幾名躲避不及的護衛、侍女被血箭擦中，哪怕只是劃破皮膚，也立刻慘叫倒地，傷口迅速發黑潰爛，眼見不活了！
陸長風的歸元氣罩光華流轉，將所有射來的血箭盡數擋下。
待這陣恐怖的血箭風暴過去，眾人心有余悸地望去，只見彭君卿原先所在之處，已是空空如也，連半點骨頭渣子都未曾留下，徹底尸骨無存。
唯有那被血污浸染的泥濘地面上，以某種詭異的方式，留下了三個歪歪扭扭、卻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大字——
太平道！
這三個字出現，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呼吸。
太平道！
這個名號，對于在場達官顯貴而言，自然不陌生。
東漢末年，巨鹿人張角創太平道，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為號，發動席卷天下的黃巾起義，撼動了大漢四百年基業，其所依仗的《太平要術》更是神秘莫測，據說有呼風喚雨、驅神役鬼之能。
雖然后來黃巾被鎮壓，太平道看似煙消云散，但其思想與部分傳承卻一直隱于暗處，從未真正斷絕。
前朝乃至本朝，都曾零星出現過自稱與太平道有關的術士、妖人，掀起過一些小規模的動蕩。
如今，在這長安禁苑，天子腳下，針對相王的刺殺現場，竟然出現了“太平道”的標記！
一時間，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此地的主人。
——安樂公主李裹兒！
事情發生在她的定昆池，行刺的“高人”是她引薦的，如今兇手自-爆留下“太平道”的印記……這一切，似乎都隱隱指向了她。
然而，安樂公主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預料。
她方才也被血箭波及，雖被身邊護衛拼死擋下，但華麗的裙裾仍被腐蝕了幾處，顯得頗為狼狽。
此刻面對眾人懷疑的目光，她非但沒有絲毫心虛惶恐，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柳眉倒豎，嬌聲怒斥：“都看著本宮作甚？！本宮也差點被那賊子害死！你們看看我這裙子！”
她指著自己破損的衣裙，怒氣沖沖：“若真是本宮要殺相王叔，會蠢到親自在場，引薦兇手，還把你們全都聚到我的地盤上來嗎？這定昆池都是我的，我要下手，隨便找個由頭離開，暗中布置，把你們連同這池子一鍋端了，豈不干凈利落，何必把自己也置于險地，還損了我這好好的園子？！”
這番話粗鄙直白，甚至有些口不擇言，但仔細一想……卻也不無道理。
以安樂公主平素驕橫跋扈、心思卻未必深沉細膩的性格來看，若真是她主使，似乎確實不必采用如此曲折、且自身風險極高的方式。
李令月、上官婉兒等人目光微凝，陷入沉思。
不過。
陸長風心道，不是親自主使，未必代表著，與她無關或者不是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