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無奈，繼續(xù)道：“第四種辦法，就是我開個安神定志的方子，慢慢調理，不過他虧損太過，已經(jīng)影響神智，何時能恢復就不好說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有可能?！?br/>沈凌越聽懂了。
前三種法子，都有隱患，第四種法子，最穩(wěn)妥，也最慢。
但武者的黃金修煉時間，就那么幾年。
沈觀南今年三十出頭，正是劍道突飛猛進的關鍵時期，若耽誤個三年五年，或許還能追趕；若耽誤十年八年，這輩子就廢了！
一代天才從云端跌落，他就算恢復，只怕也難以接受。
他很清楚自己的兒子何等驕傲！
沈凌越?jīng)]有猶豫，后退一步，朝陸長風深深一揖。
“懇請先生出手。”
他抬起頭，目光如劍，一字一頓：“診金任開，蜀山劍宗上下，無不從命，只求先生讓小兒恢復神智！”
在場眾人齊齊動容。
劍圣一揖，分量何止千鈞？
陸長風看著他，又看看榻上那個喃喃自語的瘋子，沉默了一瞬。
良久，他嘆了口氣。
“行吧?！?br/>他看向沈凌越，神色認真：“不過我丑話說在前頭，我用的是第三種法子，以神補神，這法子見效快，但他恢復之后，性情、習慣、甚至劍道感悟，都可能受我影響。”
他頓了頓，問：“你確定？”
沈凌越直起身，與他目光對視：“確定?！?br/>他沒有多說，但那兩個字，已是千斤之諾。
陸長風點點頭，轉身走向榻邊。
“那就開始吧?！?br/>他回頭看向眾人：“你們先出去。這個過程需要絕對的安靜?！?br/>沈凌越揮了揮手，眾人魚貫而出。
屋內，只剩下陸長風、沈觀南，以及一只蹲在窗臺上不肯走的白鸚鵡。
雪衣歪著頭，看看沈觀南，又看看陸長風，忽然開口：
“主人，他還能好嗎？”
陸長風伸手點了點它的腦袋：“能?！?br/>他看向沈觀南，目光深邃，這傷很是蹊蹺，背后很可能有什么布置……
也罷，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盤膝在榻邊坐下，伸手握住沈觀南的寸關尺。
不是把脈，而是搭橋。
雙目緊盯沈觀南的眼睛，開始施展《唯識劍意》——一縷高度凝練的神識順著眼眸灌入他的識海。
人的識海，是最隱秘的所在。
那是心神所居，意識之源，是一切的根本。
尋常人的識海封閉如卵，武者的識海則隨著修為提升而逐漸開闊。
而沈觀南的識?！?br/>陸長風心神微微一震。
眼前是一片殘破的景象。
灰蒙蒙的霧氣四處彌漫，原本應該廣闊無垠的識海，此刻只剩下一小片勉強維系的地域，那殘存的神識如同風中之燭，搖搖欲墜，隨時可能熄滅。
更詭異的是，那識海的邊緣，仿佛被什么東西啃噬過一般，參差不齊，斷痕累累。
這不是被吸走，這是被吃掉了一部分。
陸長風壓下心中的驚異，收斂心神，催動《唯識劍意》。
這門功法與蜀山《太虛神劍經(jīng)》異曲同工，以意識凝聚為劍，刺穿敵人的心神，但此刻，他要做的不是攻擊，而是溫養(yǎng)。
以神補神。
他將自己的神識緩緩散開，化作一縷縷溫潤的光芒，如同春日暖陽，輕輕灑落在沈觀南殘破的識海上。
那股光芒所到之處，那些搖搖欲墜的神識仿佛得到了滋養(yǎng)，漸漸穩(wěn)定下來；那些殘破的斷痕處，也開始緩慢地愈合。
一炷香。
兩柱香。
陸長風保持著這個狀態(tài)，不敢有絲毫懈怠。
神識不同于真氣，這東西實在太嬌貴，一點一滴的惡意，都可能導致沈觀南性情大變——輕則偏執(zhí)暴躁，重則殘暴兇殘。
他必須讓自己的心境保持絕對的平和。
第三炷香燃盡之時——
異變陡生！
沈觀南的識海深處，忽然涌出一股深沉的惡意！
那惡意濃烈如血，熾烈如焰，猛然從識海最深處沖起！它不是被動的殘存，而是主動的埋伏，一直蟄伏等待著，直到陸長風的神識散落，防守不足的這一刻，才悍然發(fā)動！
血光沖天！
那團血光化作一道赤芒，猛然沖入沈觀南的眼眸！
下一瞬！
沈觀南雙目被一片濃稠的血色徹底淹沒，那血色順著兩人對視的目光，直直撲入陸長風眼中！
轟！
天旋地轉！
陸長風只覺得眼前一黑，隨即被卷入一片無邊的血色之中！
血海。
漫無邊際的血海。
他懸浮在這片血海之上，四面八方皆是赤紅。
天是紅的，海是紅的，連呼吸之間的氣息，都帶著濃烈的血腥味。
血海翻涌，巨浪滔天，一波波朝他涌來，仿佛要將他徹底吞噬。
與此同時，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聲音蒼老、威嚴，帶著幾分詭異的蠱惑之意，一字一字鉆入心神深處——
“尸解之道，非死也，蛻也。”
“如蟬之蛻殼，如蛇之蛻皮?！?br/>“留其濁穢，取其精粹；棄其形骸，全其神明?！?br/>“一蛻而天地闊，再蛻而日月長，三蛻而吾與道合真矣！”
那聲音反復回蕩，如同魔音灌耳，要將這“尸解”之法刻進他的神魂深處，血海之中，一道道血色人影從浪中浮現(xiàn)，他們形態(tài)各異，卻做著同樣的動作，蛻皮。
一層層皮囊剝落，一具具軀殼遺棄，最終化作虛無，融入血海。
陸長風懸立血海之上，冷冷看著這一切。
“呵?！?br/>他輕笑一聲。
果然有鬼。
從踏入這屋子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不對。
吸人神魂卻留人性命，這不像是單純的攻擊，倒像是布置好的陷阱。
如今看來，這陷阱等的就是他。
不，等的就是“能救沈觀南的人”。
無論來的是誰，只要試圖以神補神，就會觸動這道埋伏，被拉入這片血海幻境，若是一般人，驟然遭遇這等變故，只怕早已心神失守，被那魔音蠱惑，淪為那血海中的一具傀儡。
只可惜——
陸長風抬起頭，目光穿透漫天血光。
“就憑你這一點余勁，也敢暗算我？”
他并指如劍，輕輕向前一劃。
神識化劍！
那劍光純粹、凌厲、一往無前，所過之處，漫天血幕如紙糊一般被撕裂，翻涌的血海被一劍斬開，露出底下的虛無！
那魔音陣陣，也在劍光之下戛然而止！
轟隆！
整片血海劇烈震顫，仿佛承受不住這一劍之威！
陸長風負手而立，目光如電。
“果然是靈體作祟?！?br/>他感應得清清楚楚，那團血光，那道魔音，都不是活人的手段，而是某種靈體留下的后手。那靈體不知用什么法子，將一部分力量寄生在沈觀南識海深處，只等有人來救，便趁虛而入，寄生奪舍。
若不是他心神堅如磐石，又有神農(nóng)氣、唯識劍意護體，方才那一下，說不定真要被它得手。
陸長風眼神冷了下來，你這是找死啊！
……
與此同時。
四百里外，蜀地屏山深處。
迷魂谷。
此地常年云霧繚繞，百丘林立，路徑錯綜復雜，便是最老練的山民也不敢輕易踏入。
此刻正值正午，陽光卻穿不透那終年不散的迷霧，谷中一片昏暗。
地下深處，不知多少丈。
一座巨大的洞穴之中，忽然亮起兩道幽暗的光芒。
那是眼睛。
一雙古老的眼睛。
那雙眼睛望向北方，望向蜀山劍宗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巒、層層迷霧，落在那間小小的靜室之中，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陸長風?！?br/>那聲音在洞穴中回蕩，帶著幾分意外，幾分笑意，還有幾分期待。
“沒想到，來的竟然是你……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