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點頭。
沈凌越眉頭緊鎖，低頭看向腳下堅硬的泥土：“可藏身地下，必然會影響地脈、地氣，老尹是術法大家，對地脈走向最是敏感，他當時仔細探查過，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陸長風此刻也已展開八陣圖，以心神感應腳下的地脈走向。
果然。
地脈平整、順暢，靈氣流轉自然，沒有半點淤塞，更沒有人工開鑿的痕跡，仿佛這片土地從開天辟地以來，就是這個樣子。
確是奇事。
兩人繼續前行，一路無話。
小徑在丘陵間蜿蜒曲折，時左時右，時上時下。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谷中心，是一片空地。
空地正中，立著一棵巨大的銀杏樹。
那樹之大，遠超陸長風平生所見。
樹干粗壯，七八人合抱未必能圍攏；樹冠遮天蔽日，濃密的枝葉將整片空地都籠罩在陰影之中，陽光透過葉隙灑落，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陸長風仰頭望去，只見樹冠層層疊疊，枝繁葉茂，生機勃勃，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亮，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棵樹怕是有年頭了。”他道。
沈凌越捋須道：“據說有千年了。”
他站在樹下，環顧四周，眉頭越皺越緊：“這可真是怪事，搜了一圈，到底藏在哪里？連個洞口都沒有！就算藏在地下，總得有個地方能上來吧？難道觀南說的那些，全是他的幻覺？”
陸長風沒有回答。
他仰頭望著那棵銀杏樹，目光從樹干一路向上，掃過每一根枝杈，每一叢樹葉。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樹冠最高處，枝葉最濃密的地方，隱約有一團陰影。
那陰影的形狀不像是樹枝的交叉，倒像是一個洞！
“宗主。”
他低聲道：“上面。”
沈凌越一怔，順著他目光望去。
他也看見了。
那團陰影藏得極深，若不是站在這個特定的角度，從樹下根本看不到。
陸長風縱身一躍，便到了樹冠高處。
撥開一叢濃密的枝葉，果然在下面發現了一個樹洞。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通過，洞內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從里面涌出，帶著泥土與朽木的味道。
“在這里。”
他朝下面喊了一聲。
沈凌越也躍了上來，站在一根粗壯的枝杈上，探頭朝洞里看。
銀杏樹的軀干，幾乎中空了。
從洞口一路向下，能看到樹干內部的景象，樹心被掏空，形成一條蜿蜒向下的通道，通道兩側，粗大的根須盤根錯節，如同無數條虬龍糾纏在一起，一直延伸向地底深處。
那洞口，像一張巨口。
沈凌越恍然大悟，一拍樹干：“原來如此！以樹身藏洞，難怪找了這么久都找不到！”
他看向陸長風，目光中帶著幾分急切：“先生，我們下去？直搗老巢？”
陸長風沒有動。
他盯著那條漆黑的通道，目光凝重：“宗主，你不覺得奇怪嗎？”
沈凌越看他神色，若有若思，隱約間有點明白了：“是啊，一棵樹，幾乎被掏空了，竟然還能枝繁葉茂，生機勃勃？”
為什么它還能活著？
陸長風吐出兩個字：“人皮。”
沈凌越臉色瞬變。
難道吸人精血元氣的，就是這棵樹？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么一棵死樹能活得這么好——因為它吃的不是地氣，吃的是人！
陸長風不再多言，體內真氣驟然運轉，一腳踏下！
這一腳正中樹干，真氣爆發，只聽咔嚓一聲巨響，那粗壯得七八人合抱不攏的樹干，剎那間四分五裂，碎木橫飛，樹冠轟然傾倒，遮天蔽日的枝葉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的塵土。
樹干之下，露出一個巨大的洞穴。
那洞口被密密麻麻的根須包裹著，粗如兒臂的樹根如同無數條虬龍，盤根錯節，相互纏繞，形成一個天然的穹頂。
根須之間，隱約可見一條蜿蜒向下的通道，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從洞中涌出，混著泥土與腐朽的味道，令人作嘔。
更觸目驚心的是，那些根須之上，竟有淡淡的真氣在飄蕩。
根須的縫隙之間，隱隱還有暗紅色的血跡，尚未干透！
那些在迷魂谷失蹤的人，那些只剩一張人皮的受害者——他們的精血元氣，全被這棵樹吃了！
陸長風收回腳，冷冷看著那個黑洞。
便在此時——
風云變色！
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狂風呼嘯，飛沙走石，整片銀杏樹林的枝葉在風中瘋狂搖擺，發出刺耳的沙沙聲，如同千萬條蛇在同時吐信，一個沙啞、蒼老、帶著幾分癲狂的笑聲，從洞穴深處傳出，在整座山谷中回蕩：
“哈哈哈哈——不愧是你，陸長風，果然心思縝密！”
那笑聲忽遠忽近，飄飄忽忽，從四面八方同時涌來，仿佛整座山谷都在笑：“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你竟然能一猜即中，難得，難得！”
陸長風立于狂風之中，衣袂獵獵作響，面不改色。
他負手而立，淡淡道：“因為我見過將自己與血太歲煉為一體的蠢貨。”他的嘴角浮起一絲嘲諷：“說實話，我確實有點意外。半人半樹的見過了，樹身人魂的還真沒見過，這就是你的‘舍形忘身，忘私神全’？”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洞穴深處：“你把腦子修傻了？！”
那聲音不以為忤，笑聲不減，反而更加暢快。
“世事無常啊……”
他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滄桑，仿佛在回憶一段很久遠的故事。
“有時別無選擇。壽數盡了，身死魂存，為了活著——不得不為。”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幾分自得：“不過，禍兮福所倚，若是寄身于天材地寶，確實有望更高的實力，可末法之時，靈氣衰微，天材地寶反而沒落，遠不如古樹——根植大地，四下蔓延。”
他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傲然：“這棵樹的根須，早已遍布整座迷魂谷，方圓二十余里，一草一木，一沙一石，皆是老夫身軀！靈氣均勻？地脈平整？當然——因為這片土地，早已是老夫的骨血！”
他放聲大笑，笑聲在整座山谷中回蕩，震得碎石簌簌落下：“除非你能斷掉所有根須，連這二十里山河一起碾碎！否則——你殺不死我！”
最后五個字，沉重決絕，底氣十足。
風停了。
樹葉不再沙沙作響。
整座山谷，死一般的寂靜。
陸長風心道，怪不得雪衣說“大”，怪不得會靈氣均勻……
“不過——”
那聲音話鋒一轉，語氣漸漸變得陰冷：“這么多年了，做樹也做夠了！你以為不入此洞，就能逃出我的天羅地網？陸長風，從你踏入迷魂谷的那一刻起，你的肉身，就已經是本座的了！”
沈凌越聞言冷笑一聲，手按泰阿劍柄，劍意勃發：“狗東西，你是不是忘了還有老夫在？”
那聲音冷笑一聲：“你？”
下一瞬——
沙沙沙沙沙——
漫山遍野的樹葉、枝條，同時劇烈震顫！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化作一陣陣魔音，如同千萬人在同時念誦那尸解經文，直灌入耳！
“尸解之道，非死也，蛻也……一蛻而天地闊，再蛻而日月長，三蛻而吾與道合真矣……”
沈凌越腦中頓時幻象叢生！
血海、人皮、尸山、鬼影，一幕幕在眼前閃現，如同身臨其境！
他悶哼一聲，腳下踉蹌了一步，但他劍心通明，心神堅如磐石，那魔音雖能干擾他的六識，卻無法攻破他的心神。
泰阿劍感應到主人的危機，劍鞘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劍氣自行勃發，將沈凌越周身護住，然而他此刻六識被擾，雖能自保，卻已無力主動出手相助。
那聲音不再理會沈凌越，轉而看向陸長風。
陸長風立于原地，紋絲不動。
魔音入耳，他面色如常，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音波功？
那是他玩剩下的！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滿意：“就知道這招瞞不了你。”
陸長風淡淡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學的雜未必是壞事，雜而不精，才是愚蠢。”
他抬起頭，目光直刺洞穴深處，一字一頓：
“我說的對嗎——尸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