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被她吻得猝不及防，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門框。
李令月步步緊逼，雙手環著他的腰，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這幾日的煩悶全都在這一吻中-宣泄出來。
好一會兒，陸長風才勉強偏過頭，喘了口氣，無奈道：“這是白天，還是承暉殿，政務殿，白日宣淫也不是這個宣法——你不怕名聲更差啊?！?br/>李令月深深地看著他，目光灼熱而專注，一字一頓：“只要你在我身邊，我管他們去死！”
說完，她又蠻橫地吻了上去。
陸長風心里嘆了口氣。
看她這副樣子，估計這幾日被那些奏章煩得不輕，以她的性子，能忍到現在已是極限，如今他回來了，她不過是找個由頭發泄罷了。
也罷。
他沒有再推開她，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往懷里帶了帶，反手關上了殿門。
……
兩個時辰后。
殿內安靜了下來。
午后的陽光已經西斜，從窗欞間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案上的奏章被推到了一旁，幾本散落在地上，與方才那本彈劾她的奏章疊在一起。
李令月心滿意足地靠在軟榻上，神清氣爽，容光煥發，連日來的陰郁一掃而空，整個人像是被雨水洗過的海棠，嬌艷欲滴，她慢條斯理地綰起發髻，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時不時瞥一眼榻邊的人。
陸長風站在榻邊，正在洗臉。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看著巾帕上那些深深淺淺的唇印，徹底無語了。
“我這還怎么見人？”他喃喃道。
李令月笑出了聲，伸手攬住他的胳膊，將他往自己身邊拉：“那就不見，本宮金屋藏嬌，養得起?！?br/>陸長風白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水盆前，重新洗了一遍臉。
李令月也不惱，笑盈盈地看著他洗完臉，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br/>陸長風擦了把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李令月將案上那堆奏章往他面前一推，理直氣壯地說：“幫我看?！?br/>陸長風低頭看了一眼那堆小山似的奏章，挑了挑眉：“這是朝政，我一個閣領，看這個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br/>李令月托著腮，懶洋洋地說：“陛下說了，凡事先問太平，再問三郎。這些奏章，都是先送到我這兒，我看完了批了意見，再送去東宮。三郎看完，再呈御覽?！?br/>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所以，你現在看的不是朝政，是本宮的家事?！?br/>陸長風無言以對。
這歪理，倒是讓人無法反駁。
他隨手拿起一本奏章，翻開看了一眼。
封面上寫著——姚崇謹奏。
陸長風眉頭微挑，翻開細看，奏章是標準的唐人格式，開篇便是“臣崇言”，字跡端正剛健，一筆一畫都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凌厲。
他往下看去：
“臣聞：天下安危，系于朝廷；朝廷綱紀，在于君臣之分。臣竊見太平公主，恃陛下之寵，分宰相之位，廣植黨羽，盤踞朝堂。朝中七相，五出其門；臺省要職，半屬其黨。公主府第，僭擬宮掖；出入儀仗，幾與天子同。奢靡逾制，莫此為甚?！?br/>“昔則天皇后以婦人而預朝政，終移唐祚，幾傾社稷。今公主之勢，雖不及則天皇后之盛，然其漸已著，其萌已見。臣恐數十年后，武周之禍，復見于今日！”
“臣聞防微杜漸，智者所圖；曲突徙薪，明者所務。伏愿陛下覽臣愚誠，削公主之權，奪其黨羽之勢，使歸第休養，勿令預政。則宗廟之幸，社稷之福也?！?br/>“臣崇，昧死以聞?！?br/>陸長風看完，沉默了一瞬。
這封奏章，措辭不可謂不嚴厲，用心不可謂不深遠。
姚崇的擔憂，他是能理解的——一個手握實權的公主，朝中大半宰相出自其門下，這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足以讓皇帝夜不能寐的局面。
可問題是——
他放下奏章，看向李令月。
李令月正托著腮看他，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方才那片刻的煩悶，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有些過分。
“怎么樣？”
她問：“姚崇的筆法，是不是比那些只會說廢話的御史強多了？”
陸長風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問：“你怎么回他的？”
李令月從案上抽出一本奏章，扔到他面前：“看吧?！?br/>陸長風翻開一看，是她批的回復。
字跡凌厲，筆鋒如刀，顯然寫的時候心情極差，但措辭卻條理分明。
“姚卿所言，本宮已知?！?br/>“卿言本宮‘廣植黨羽、盤踞朝堂’，本宮問卿：神龍元年，張柬之等擁戴上皇復位，奸臣伏誅，朝堂空虛，誰人填補？是本宮舉薦賢才，以安社稷，卿口中之‘黨羽’，乃當朝宰相、朝廷棟梁，皆經陛下親自簡拔、中書門下審議，何來‘黨羽’之說？”
“卿言本宮‘僭擬宮掖、奢靡逾制’，本宮再問卿：公主品秩，本朝自有定制，本宮食實封萬戶，乃陛下親賜；府第儀仗，皆依制而行，何來‘逾制’？卿若不知律法，可去鴻臚寺查閱典章，不必在此妄言。”
“卿以則天皇后比本宮，然卿須知——神龍之年，上皇復位，本宮從之；唐隆之年，今上登基，本宮亦從之。兩度匡扶社稷，本宮未曾置身事外，卿若謂本宮有異心，則神龍、唐隆之際，本宮何在？卿若謂本宮欲亂社稷，則兩次定策安邦，本宮又為何人？”
“本宮行事，但求無愧于天地宗廟，無愧于上皇與今上，卿以臆測之詞橫加指斥，本宮不與你計較，非不能也，乃不欲寒天下忠臣之心?！?br/>“然卿當自省——御史臺掌監察，諫官主進言，皆當據實而論，以理服人，若以捕風捉影之談、先入為主之見，妄議宗室、離間骨肉，豈是君子之道？望卿慎言，勿負清名！”
陸長風看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有水平！
措辭嚴厲，寸步不讓。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得又準又狠。
但偏偏每一句都在理上。
神龍政變，她出了力；唐隆政變，她更是主力。
兩次扶立李唐皇帝，兩次匡正社稷，這份功勞，誰也不能抹殺。
姚崇拿她比武則天——可她要是真想當皇帝，壓根就不會讓李隆基上位，她只要支持他的兄長奪嫡，就算是個庸人，也能送上太子之位！
陸長風放下奏章，看向李令月。
李令月正托著腮看他，嘴角微微翹起，眼中帶著幾分得意，幾分挑釁：
“怎么？覺得我太兇了？”
陸長風搖了搖頭：“句句在理?！?br/>李令月笑了一聲，靠回椅背上，語氣淡淡：“姚崇這個人，剛直是剛直，但有時候剛直過了頭，就成了偏執，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跟他說理，他聽不進去；你跟他擺功勞，他覺得你是在邀功?！?br/>她頓了頓，冷笑一聲：“他眼里，我就是第二個母后。不管我做什么，他都能往壞處想。我提拔賢才，他說我廣植黨羽；我依制修建府第，他說我奢靡逾制；我幫陛下處理政務，他說我盤踞朝堂。那我還能做什么？縮在府里什么都不干，每天吃齋念佛，他才滿意？”
陸長風沒有接話。
他知道，李令月不是在問他，只是在說給自己聽。
這些話說完了，她也就舒坦了。
果然，李令月說完之后，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松弛了下來。
她歪過頭，靠在陸長風肩上，懶洋洋地說：“算了，不說他了。中秋家宴，說這些掃興的做什么?！?br/>陸長風“嗯”了一聲，本來也懶得摻和，直到他眼角余光瞥到一封奏章，是鄯州都督楊矩寫的。
“臣楊矩謹奏：吐蕃贊普遣使請河西九曲之地，為金城公主湯沐之邑。臣竊以為，此乃懷柔遠人之機，示恩蕃屬之策。九曲之地，水草雖美，然邊陲荒瘠，棄之不足惜……”
陸長風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地掃下去，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凝重，再變成陰沉。
最后，他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