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江城像是一張被水洗過又重新曬干的油畫,那種灰敗的濕氣終于被久違的陽光驅(qū)散。
早上九點,黑色的轎車平穩(wěn)地駛?cè)虢亲罘比A的奢侈品商圈。
因為許慎舟大病初愈,車是顏汐開的。她今天并沒有穿那種職業(yè)感很強的套裝,而是換了一件姜黃色的針織長裙,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不少,只有握著方向盤時那偶爾收緊的指節(jié),還透著一股子要去打仗的勁頭。
“累不累?”
等紅燈的間隙,顏汐側(cè)過頭,目光在副駕上那個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男人臉上掃了一圈,“要是身子虛,把靠背放低點躺會兒。不用硬撐著。”
許慎舟靠在真皮座椅里,手里拿著一瓶溫水。陽光透過擋風(fēng)玻璃落在他身上,驅(qū)散了幾分那股子滲進骨頭里的寒意。
“不累?!?/p>
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嗓音雖然還沒完全恢復(fù)清亮,但那種砂礫感已經(jīng)褪去了大半,“又不是瓷娃娃,哪那么多講究。倒是你,昨晚為了照顧我沒睡幾個小時,這會兒還讓你當司機?!?/p>
“我樂意?!?/p>
顏汐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匯入車流,“你是病號,我是家屬。咱們分工明確?!?/p>
許慎舟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沒再反駁。
車子停在了一家名為“MUSE”的高定工坊門口。
這是江城老牌世家最認可的一家店,沒有花里胡哨的櫥窗展示,只在厚重的雕花木門邊掛了一塊并不起眼的銅牌。推開門,那種特有的熏香味道混合著昂貴面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顏小姐,許先生,早。”
店長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裙,顯然是早就接到了通知,已經(jīng)帶著兩名助理候在了門口。她的目光在許慎舟身上停留了一瞬,并沒有因為他那稍顯病態(tài)的氣色露出任何異樣,反而笑容更加得體。
“咱們是先看男裝,還是先看女裝?”
“先看他的。”
顏汐沒廢話,直接指了指許慎舟,“后天的訂婚宴,我要他哪怕是站在角落里,也得是最扎眼的那一個?!?/p>
這話里帶著股子要替人出氣的護短勁兒。
許慎舟無奈地笑了笑,順從地跟著助理去了男裝區(qū)。
其實對于許慎舟這種天生的衣架子來說,挑衣服并不是難事。即便這段時間瘦了不少,但他那個寬肩窄腰的骨架子還在,撐起西裝來反而多了幾分清冷禁欲的味道。
第一套是一件鐵灰色的三件套,英倫剪裁,嚴謹而沉穩(wěn)。
當更衣室的簾子拉開,許慎舟一邊扣著袖扣一邊走出來時,原本坐在沙發(fā)上翻看面料冊的顏汐,手里的動作停住了。
那種灰調(diào)很襯他的膚色,將那種病后的蒼白轉(zhuǎn)化成了一種冷玉般的質(zhì)感。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緊的薄唇,再加上那雙深邃得看不見底的眼睛,整個人就像是剛從老電影里走出來的貴族。
“怎么樣?”
許慎舟走到鏡子前,理了理領(lǐng)口,透過鏡子看向顏汐,“會不會太沉悶了?”
“不悶。”
顏汐合上面料冊,站起身圍著他轉(zhuǎn)了一圈,甚至伸手幫他撫平了背后那一丁點微不可察的褶皺,“這套留著。再試試那套白色的,還有那套絲絨的。”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成了許慎舟的個人時裝秀。
白色的那套讓他看起來溫潤如玉,像是收斂了所有鋒芒;深紫色的絲絨西裝則透著一股子矜貴的神秘感;還有那一套帶有暗紋刺繡的黑色禮服……
顏汐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個男人在她面前變換著不同的風(fēng)格。每一次簾子拉開,她心里那種名為“占有”的欲望就會膨脹一分。
這個男人,是她的。
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議論,不管顏家那些人怎么算計,至少此刻,這個優(yōu)秀到發(fā)光的男人,身上打著她顏汐的標簽。
“都包起來吧。”
顏汐大手一揮,從包里掏出黑卡,語氣豪橫得像個要博美人一笑的昏君,“每套都不錯,以后出席不同場合也用得上?!?/p>
正在解領(lǐng)帶的許慎舟動作一滯。
他透過鏡子看著顏汐那副恨不得把整家店都搬空的架勢,既好笑又覺得心里某塊地方軟得一塌糊涂。
“顏汐。”
許慎舟轉(zhuǎn)過身,按住了顏汐遞卡的手。
他的手有些涼,但掌心干燥有力。
“我們是去訂婚,不是去走秀,更不是去批發(fā)市場進貨。”
許慎舟看著她的眼睛,語氣里帶著幾分縱容的無奈,“那套深藍色的就很好。顏色壓得住場,又不至于像黑色那么死板。最重要的是……”
他湊近了一些,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那套的面料軟,穿一天也不會太累。我現(xiàn)在這身子骨,還是以舒服為主吧。給我省點錢,嗯?”
顏汐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尤其是那句帶著點撒嬌意味的“省點錢”,讓她耳根有些發(fā)熱。
她當然知道他不缺這點錢,也知道他是怕她花冤枉錢。
“行吧?!?/p>
顏汐收回卡,故作勉強地撇了撇嘴,“那就聽你的,定那套深藍色的。不過領(lǐng)帶得我來挑。”
搞定了男裝,接下來就是重頭戲。
相比于許慎舟的“百搭”,顏汐對自己的禮服顯得格外挑剔。
哪怕是早就送過來的樣衣,此刻穿在身上,她也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這件不行,裙擺太大了,敬酒的時候不方便?!?/p>
“這件顏色太素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去參加慈善晚宴?!?/p>
“這件……”顏汐看著鏡子里那件粉色的蓬蓬裙,眉頭擰成了川字,“太幼了,壓不住場?!?/p>
她今天是要去打仗的。
面對那些等著看顏家笑話的賓客,面對那個心懷鬼胎的繼母和哥哥,她需要一件戰(zhàn)袍。一件能讓她站在那里,就告訴所有人“顏汐不好惹”的戰(zhàn)袍。
連續(xù)試了五六套,顏汐有些煩躁地坐在沙發(fā)上,接過許慎舟遞來的水喝了一口。
“要是實在沒有合適的,就穿去年那件高定吧。”她有些泄氣。
一直站在旁邊觀察的店長這時候走了過來。
她看出了顏汐的心思,臉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