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目光掃過她身后的孩子,那兩個孩子凍得小臉通紅,男孩板兒不住地吸著鼻涕,女娃青兒把臉埋在母親肩頭,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
“姥姥今年收成尚可?怎么……?”
去年秋后,劉姥姥來榮國府送過一回新收的瓜菜,說起年景時還滿臉笑意,說是托府里的福,雨水也足,收成比往年多了好些。
劉姥姥聞言,搓著手笑道:“環哥兒記性好!今年確是豐收了,家里糧囤還存著些呢,只是……咱們莊稼人,糧食哪里會嫌多的?在家也是閑著,不如出來走走。”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身后長長的隊伍,“村里的人,只是聽說京城放糧,還送食鹽——每人四斤糧,半斤鹽呢!我們一家四口,就是十六斤糧,兩斤鹽。老婆子想著,反正冬日閑著呢,走一趟也不費事,能多得些總是好的。”
劉姥姥是有地的,應該也不多,或許是幾十畝?
遇到豐年,自然過的好,災年的,一家五口日子也不好過。
如今,王成在鎮上有一份差事,家里日子過得已經算不錯了。
不過,對于平民百姓來說,白得十幾斤糧食和兩斤食鹽,誘惑可不小。
王成的兩個兄弟,兩家人都要來京城領糧食,劉姥姥一家也跟著一起來了,反正家里有牛車,十里路也不算遠,閑著也是閑著。
她說著,又指了指王家的兩兄弟:“這兩位是王成的兄弟,都養有牛,我們三家人湊個伴兒,一路上坐著牛車,說說笑笑,倒也不覺得路遠。”
沉吟片刻,賈環對身旁護衛道:“你去棚里,取一百斤糧食,十斤食鹽來。”
“是!”護衛應聲要走。
“這位兵爺,您等一等!”劉姥姥卻急急喊住,上前兩步,朝賈環連連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環哥兒,這可萬萬使不得!”
“劉姥姥,您這是……”
劉姥姥正色道:“環哥兒若能幫襯,給我們按人頭,拿該得的糧食與食鹽,老婆子就感激不盡了,斷不敢多拿啊!”
說著,還指了指遠處棚子前忙碌的仆役,“這是衙門做善事,給百姓發的糧。哥兒雖是管事,但若平白多給了我們,少不得又要拿自已的銀子,去填補公家的賬。”
“老婆子是鄉下人,雖然窮一點,但是不該拿的東西,決不能拿。這點道理還是懂的——可不能為了我們一家,壞了哥兒的前程!”
話語樸實,態度卻很堅決。
有些驚訝,一位鄉村老嫗,能有這見識,實屬不易。
劉姥姥猜的不錯,送給她們一百斤糧食與十斤食鹽,賈環會掏錢補齊的。
望著劉姥姥溝壑縱橫的臉,那臉上凍得發紫,雙目卻清明亮澈,透著莊稼人特有的執拗。
“姥姥說得對。”賈環緩緩點頭,聲音溫和的道。
對護衛道:“按他們三家人的人數,去取應得的糧食和鹽。再……”他頓了頓,“拿幾個熱餑餑來,給幾孩子們墊墊。”
“是!”護衛這次走得飛快。
劉姥姥這才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這就好,這就夠好!多謝環哥兒體恤!”
知足者常樂,看開者無憂。
不多時,護衛提著兩個麻袋回來。一袋是糧食,一袋是鹽,另外還用油紙包了六個熱騰騰的粗糧餑餑。
賈環接過來,親自遞給劉姥姥。
劉姥姥千恩萬謝的接過餑餑,隨手交給女兒。
劉姥姥的女兒,給一個給板兒,一個給青兒,將剩下的餑餑,都遞王家兄弟的孩子。
幾個孩子接過,立刻狼吞虎咽起來。
領齊了糧食和食鹽,劉姥姥領著另外兩家人,朝賈環深深一福:“多謝環哥兒!那我們就不好耽誤哥兒辦事了,這就家去。”
“好,路上小心。”
這才領著家人,背著糧袋,一步一挪地往官道上走。
幾家人的牛車,停在官道上的茶攤那里,給了銅板幫看牛。
走了十幾步,她又回頭望了一眼,對身邊的女兒道。
“賈府這位少爺環哥兒,可是狀元郎……真真是菩薩心腸……”
發糧的大棚前,人群像潮水般涌動著,在一隊隊巡邏的士兵威懾下,都規規矩矩的排隊。
空氣里彌漫著粟米粥粗糙的香氣,混合著塵土、汗味。
霍知勁身材高大,站得筆直,新年也才十六歲,虛歲十七,在驍騎營這一千人里算是年輕的面孔。
披上甲胄,努力的堅持,要掙屬于他的前程,洗刷那被“趕出”家門的不明不白。
他視線邊緣,人群的盡頭,官道旁的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青篷馬車。
很普通的制式,但在塵土飛揚、車馬零落的災民背景里,顯得過于整潔,過于安靜。
起初并未留意,他的職責是盯著排隊的人群,維護秩序。
某一次抬眼逡巡,那馬車一側的小窗,窗簾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有人在望向這里。
不是平民那種直勾勾的、能穿透皮肉看到你身后糧食的目光,那目光落在自已的身上,溫柔的注視著。
不由得多看了那馬車兩眼。
馬車那紋絲不動的窗簾,被一陣北風風掀起一角。
轉瞬即逝,不到一息。
但霍知勁看見了。
只瞥見一只扶在窗沿上的手。
那只手,白皙,豐潤,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
腕間,露出一截熟悉的、羊脂玉般的鐲子邊緣。
霍知勁的呼吸,就在那一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
周遭的一切——災民的嗚咽、士兵的呵斥、糧食裝袋、百姓的吵雜聲——潮水般褪去,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雙目里,只注視馬車窗口極小的一方暗色,和那只驚鴻一瞥的手。
是母親。
那只手,是母親的手。
在他頑皮摔倒時,那雙手會溫柔地將他扶起,拍去他衣上的塵土;在他燈下苦讀時,那雙手會輕輕遞來一盞溫熱的甜羹;在他第一次拿起木劍比劃時,那雙手曾含笑為他整理歪斜的衣襟……那玉鐲,是母親經常貼身佩戴的,心愛之物。
馬車里的確是霍夫人,兩天前,霍家大公子霍知言來尋賈環,說母親想老三,這些日子茶飯不思,請賈環幫忙,能不能讓母親看一眼老三?
賈環告知他,大年初三,大雍善堂在城外發糧,驍騎營會出兵,維護現場秩序。
此時的霍知勁,一股莫名的激動,激蕩在熾熱的胸腔。
母親是想自已了?
來看望他的?
忽然,車夫側頭聽著馬車里的指示,重新握緊了韁繩。
馬車緩緩啟動,調轉方向,車輪碾過雪地,不疾不徐,朝著來路駛去。
霍知勁立在原地,沒有去追趕。
雙目呆呆的注視著那輛馬車的駛去,體內泛起一陣溫暖,足以抵御這冬季的寒冷。
(昨日睡多了,半夜三點半醒來,寫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