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聞言，心中微微一沉。
采藍(lán)是老夫人身邊最得用的心腹大丫鬟，向來是隨侍在老夫人左右，寸步不離。
今日卻只身前來寒梧苑，且一不仔細(xì)詢問二爺病情，二不多做停留，開口便點名要她出去“問話”……
這著實有些奇怪。
她抬眼，極快地望了采藍(lán)一眼。
卻見采藍(lán)臉上雖是笑著，眼神卻不如往日平和，反而透著一股沉凝。
唐玉心中暗覺不妙，一股細(xì)微的不安悄然升起。
但面上，她卻不露分毫，只依禮微微躬身，聲音平穩(wěn)地應(yīng)道：
“是。這就來。”
采藍(lán)將唐玉引至廊下無人處。
檐外天色將明未明，晨風(fēng)里還帶著些微涼意。
采藍(lán)轉(zhuǎn)過身，面色沉靜，并無寒暄，開門見山道：
“老夫人病倒了。”
唐玉心頭一緊，抬眼望向她。
“自二爺受傷，老夫人的心便一直提著，夜不安枕。”
“如今二爺傷勢見了起色，她那根繃緊的弦驟然一松，人便撐不住了。”
“昨兒下午回福安堂就發(fā)起了高熱，昏沉迷糊，至今晨也粒米未進(jìn)。”
采藍(lán)的聲線平穩(wěn)，卻字字沉凝。
“太醫(yī)來看過，說是‘勞心過度，驚懼傷神，以致心脾兩虛，肝氣郁結(jié)’，邪氣趁虛而入，驟然發(fā)作。”
“眼下最要緊是安心靜養(yǎng)，萬不能再有絲毫勞神憂心。”
“此事尚未讓二爺知曉，怕他憂急，反誤了傷勢。”
唐玉聽得心驚，老夫人的病竟來得這般急重。
她略略一頓，目光落在唐玉臉上，語氣里多了幾分直接：
“今日尋你，只為問一句——你何時回福安堂？”
唐玉怔住，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二爺這邊固然脫險，但諸事未定……
采藍(lán)凝著唐玉有些游移思索的臉，又開口，這次語氣更為低沉輕緩，她盯著唐玉的雙眸道：
“文玉，我知道你心里存著什么想頭。人往高處走，無可厚非。”
“可你需得明白，你今日能站在這寒梧苑，憑的是什么，倚仗的又是誰。你的根基，可不在別處。”
她頓了頓，眸光銳利，直直看進(jìn)唐玉眼底：
“老夫人若安好，你尚有前程可期；老夫人若有個閃失，你先前得的一切，往后想要的一切，便都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做事之前，可要想清楚輕重根本！”
唐玉聞言，如遭雷擊，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
她藏在心底那點對江凌川的奢望，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心思……
采藍(lán)竟已看得一清二楚！
是了，采藍(lán)是何等人物？
能穩(wěn)坐老夫人心腹首座，眼力心思豈是常人可及？
先前她肯在老夫人面前為自己說話，助自己來寒梧苑。
恐怕也不過看中她有用，順?biāo)浦鬯蛡€人情罷了。
一旦與老夫人的利益相悖，采藍(lán)會毫不猶豫地舍棄她。
短短幾息，唐玉心思電轉(zhuǎn)，背后已滲出薄薄一層冷汗。
她抬眼，迎上采藍(lán)審視的目光，臉上驚惶已斂去，只余一片沉靜專注。
她緩緩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清晰堅定：
“采藍(lán)姐姐訓(xùn)誡的是。老夫人于我，恩同再造。”
“即便姐姐今日不說這番話，老夫人病中需要，文玉也必定義不容辭，即刻回福安堂侍奉湯藥。”
她微微一頓，語氣轉(zhuǎn)為懇切：
“只是二爺這邊傷勢雖穩(wěn)，到底未愈，諸事還需仔細(xì)交接，以免疏漏，反勞老夫人病中掛心。”
“懇請姐姐寬限半日，容我將寒梧苑諸事交代妥當(dāng)。今日傍晚之前，我定回福安堂。”
采藍(lán)凝神看著她，見她眼神澄澈，態(tài)度懇切，不似作偽，緊繃的面色這才略略緩和，輕輕頷首：
“你是個明白人。既如此，便速去安排。記著，老夫人的身子，耽擱不起。”
“是，文玉明白。”唐玉垂首應(yīng)下。
唐玉立在廊下，目送著采藍(lán)挺直端凝的背影消失在寒梧苑的月洞門外，這才緩緩轉(zhuǎn)過身。
晨風(fēng)拂過廊檐，帶著一絲未散的涼意，吹得她心緒也如這庭院中飄散的枝葉，千回百轉(zhuǎn)。
方才與采藍(lán)那一番言語交鋒，看似平靜，實則字字千鈞，敲在她心坎上。
采藍(lán)那句“我知道你心里存著什么想頭”，剖開了她的平靜，露出了底下那點連她自己都羞于深究的妄念。
她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
這種事，一旦落入有心人眼中，再多的辯白也只是徒惹猜疑，越描越黑。
信與不信，全在對方一念之間。
采藍(lán)是什么人？
那是老夫人從娘家?guī)淼呐慵扪诀咚觯孕≡诤罡笤洪L大，浸淫在這深宅大院數(shù)十年，人情世故早已練達(dá)通透。
她心里，除了老夫人的安危榮辱，便是她自己以及身后家庭的穩(wěn)固。
只要自己那點心思，不至于動搖老夫人的根本，不威脅到她在老夫人跟前的地位與體面，采藍(lán)大約會樂于維持表面上的平和。
想通了這一層，唐玉心底那根緊繃的弦，才微微松懈了幾分。
還好，采藍(lán)做的，是“敲打”與“告誡”，而非“揭發(fā)”與“驅(qū)逐”。
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除了此事，還有一件更為迫在眉睫的事。
她答應(yīng)采藍(lán)，今日傍晚，便要離開寒梧苑，回到福安堂去了。
這個念頭一起，先前被強(qiáng)行按捺下的種種心緒，又翻涌上來。
離開……也好。
她望著庭院中那株枝繁葉茂的老槐樹，心中一片清冷的明晰。
既然與那人之間，已是云泥有別，前路無望，她又何苦長久地賴在這寒梧苑？
江凌川的傷勢已然穩(wěn)定，自有醫(yī)術(shù)高明的徐嬤嬤、細(xì)心周到的仆從照料。
而她留在這里，日日相見，那顆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要收回的心，難免又會被他無意間的言行牽扯，再生出些不合時宜的波瀾。
長痛不如短痛。
離得遠(yuǎn)些，眼不見，心或許……才能真正靜下來。
她想要的，從來不是什么滔天的富貴與寵愛，只是一方能讓自己能平靜度日的天地罷了。
既然此處已無她容身之“心”地。
離開，便是唯一的，也是最明智的選擇。
想通了，心便定了。
那點因離別而生的細(xì)微悵惘，也被這理當(dāng)如此的決斷漸漸撫平。
如今，唯一的難處，怕就是……
該如何同他開這個口？
方才在屋內(nèi)，他那般情狀……
若是直言要走，以他此刻的心緒與傷勢，怕是會平添波瀾。
可若是不告而別，或?qū)そ杩诜笱埽谇橛诶恚颊f不過去，也非她所愿。
總得，有個妥帖的法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