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懷疑自已是不是還沒睡醒,或者是產生了幻覺。
這還是那個連走路都要量步子的國公夫人嗎?
這分明就是剛打完劫回來的土匪婆子?。?/p>
只有陸茸。
她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頭發凌亂、衣衫不整、舉止粗魯的娘親。
她的小嘴慢慢張大,眼睛里卻逐漸亮起了崇拜的小星星。
哇!
這氣質!
這豪邁!
這踩凳子的姿勢!這摔茶壺的力度!
這哪里是那個只會管扣子的煩人精?這分明就是本王夢寐以求的壓寨夫人完全體??!
“娘!”
陸茸激動得鼓起掌來:“原來你一直都在隱藏實力!你才是咱們家藏得最深的狠人啊!這股流氓勁兒,比老陸還像土匪!”
柳月聽到女兒的夸獎,哈哈大笑。
她走過來,不再用兩根手指捏陸茸的耳朵,而是一把攬住陸茸的脖子,像哥倆好一樣把她夾在腋下。
“那是!老娘當年要不是被你爹那個小白臉騙了,早就去闖蕩江湖了!”
柳月豪氣干云地說道:“閨女!記住了!咱們女人活著,就要隨心所欲!誰敢給你立規矩,你就大耳刮子抽他!”
“走!娘帶你去把那些破書都燒了!咱們去后院烤肉吃!”
說著,柳月夾著陸茸就要往外走。
陸茸雖然很崇拜現在的娘親,但她敏銳的直覺告訴她,現在的娘親處于一種“狂暴狀態”。
如果不趕緊跑,很可能會被誤傷。
而且,娘親剛才說要“燒書”……萬一燒得興起,把房子點了怎么辦?
“那個……娘啊?!?/p>
陸茸像條泥鰍一樣,從柳月的腋下鉆了出來。
“烤肉我就不去了,本王突然想起來,還有一筆幾百萬兩的大生意要去談?!?/p>
陸茸一邊說,一邊往門口退:“您先忙著!您繼續發瘋……哦不,繼續瀟灑!本王先撤了!”
說完,陸茸背起早就準備好的小包袱,邁開小短腿,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沖出了正廳。
“哎?別跑??!”
柳月在后面喊道:“娘還沒教你怎么劃拳呢!”
陸茸頭也不回,一溜煙鉆進了花園的灌木叢里。
太可怕了。
這就是反向祝福的威力嗎?
直接把一個大家閨秀變成了女流氓?
陸茸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后那雞飛狗跳的正廳。
不行。
這個家太危險了。
一個個的都不正常。
還是外面的世界安全一點。
陸茸摸了摸懷里的金豆子,堅定了離家出走……哦不,是“微服私訪”的決心。
……
鎮國公府的后巷,一處荒廢已久的狗洞里。
首先探出來的,是一只穿著粉底緞面小鞋的腳丫。緊接著,是一個掛著小包袱、沾著幾片枯葉的小屁股。
最后,陸茸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終于艱難地從洞口擠了出來,臉上還蹭了一道灰。
“呼——”
陸茸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
自由。
這是自由的味道。
沒有令人發指的規矩,沒有頂在頭上的瓷碗,更沒有那個喝了一壺茶就性情大變、非要拉著她斬雞頭燒黃紙的可怕娘親。
陸茸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深沉的國公府,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小胸脯。
“太可怕了。”
她喃喃自語:“這個家簡直就是龍潭虎穴。爹會吐血裝死,大哥會黑吃黑,二哥會把人踢上天,娘親會發酒瘋。全員惡人就算了,還全員都不太正常?!?/p>
“還是外面的世界安全。”
陸茸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整理了一下那個裝著她全部身家——幾十顆金豆子和一包飴糖——的小包袱。
她把腰間的小木刀往正中間一插,邁出了六親不認的步伐。
“京城的肥羊們,本王來解救你們了!”
……
東市,乃是京城最繁華的地界。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粼粼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股熱騰騰的煙火氣。
陸茸像個剛進城的土包子,左手拿著一根剛買的糖葫蘆,右手抓著一個肉包子,吃得滿嘴流油。
她一邊吃,一邊用那雙精明的大眼睛在人群中掃射,尋找著合適的下手目標。
雖然她是出來避難的,但身為黑風山大當家,走到哪都要巡視地盤,這是職業習慣。
“這個太瘦,沒油水。”
“那個太兇,看著像同行?!?/p>
“那個穿得太破,估計還沒本王有錢。”
陸茸搖了搖頭,對京城百姓的富裕程度表示了深深的失望。
就在她準備放棄尋找獵物,專心對付手中糖葫蘆的時候,前面不遠處的一個烤紅薯攤位前,突然傳來了一陣嘈雜的爭執聲。
“沒錢?沒錢你吃什么紅薯!”
“看你穿得人模狗樣,一身綢緞,原來是個吃白食的!”
“老頭!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拿出這兩文錢,我就報官抓你!讓你去順天府的大牢里蹲著!”
攤主是個身材魁梧的壯漢,此刻正拽著一個老者的袖子,唾沫橫飛地罵著。
被他拽著的老者,看起來五十歲上下,留著幾縷長須,雖是便服,但布料考究,氣度不凡。
只是此刻,這位老者的臉上寫滿了尷尬、錯愕,以及一種“我是誰我在哪”的迷茫。
這正是微服私訪的景明帝。
他今日心血來潮,想體察一下民間疾苦,便甩開了大批侍衛,只帶了貼身太監王瑾出來。
結果剛才人群一擠,王瑾那個廢物不知道擠哪去了。
景明帝走累了,聞到烤紅薯的香味,順手拿了一個吃。吃完才發現,自已身上……空空如也。
別說兩文錢,他連兩萬兩銀票都沒有。
作為富有四海的皇帝,他這輩子就沒摸過銅板。
“這位壯士?!?/p>
景明帝試圖講道理,雖然底氣有點不足:“你先放手。老夫……真不是想賴賬。我的仆人走散了,錢在他身上。你稍微等一等,或者讓我立個字據?”
“字據?”
攤主氣笑了:“兩文錢你立字據?你騙鬼呢!我看你就是個慣犯!穿這么好肯定是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