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園的假山，乃是陸府一處極佳的景致。
怪石嶙峋，洞穴幽深，平日里是供人賞玩風雅的去處，此刻卻成了三個“通緝犯”的臨時避難所。
“噓——！”
陸茸把那根肉乎乎的手指豎在嘴邊，拼命對著身后的兩個人使眼色。
狹窄的石洞里，一大兩小擠成一團。
堂堂大周天子景明帝，此刻正極其委屈地縮在最里面，屁股底下硌著一塊尖石頭，頭頂上還掛著一張不知是哪年結(jié)的蜘蛛網(wǎng)。
九公主周諾則緊緊抱著陸茸的胳膊，小臉嚇得煞白，大氣都不敢出。
“搜！仔細搜！”
“夫人有令，哪怕是把地皮翻過來，也要把那幾只‘躲起來的小耗子’給揪出來！”
假山外，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伴隨著掃地王大爺那中氣十足的暴喝，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陸茸透過石縫往外瞄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外面的回廊上，平日里那些看著和藹可親的丫鬟婆子，此刻一個個手持雞毛撣子、長竹竿，眼神凌厲得像是在搜捕江洋大盜。
甚至連那個負責倒夜香的李老頭，手里都拎著一把長柄糞勺，舞得虎虎生風，封鎖了所有的退路。
“完了……”
陸茸縮回腦袋，絕望地癱坐在地上：“出不去了。狗洞被王大爺堵了，墻頭被李老頭封了。這是天羅地網(wǎng)??！”
“大王，令堂這也太……”
景明帝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想找個詞來形容，卻發(fā)現(xiàn)自已詞窮了：“這也太……嚴謹了。這陣仗，比朕的御林軍抓刺客還嚴實。”
“嚴謹？”
陸茸悲憤地瞪了他一眼：“這叫殺氣！沒聽見他們說什么嗎？要把‘小耗子’揪出來！我就是那只耗子！”
與此同時。
前院，書房密室。
這里的氣氛，比起后花園的驚慌失措，更多了幾分令人窒息的肅殺。
厚重的窗簾將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幾盞燭火在風中搖曳，將陸家父子五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墻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陸朝端坐在太師椅上，手里那串盤了多年的核桃已經(jīng)被他捏出了裂紋。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是權(quán)傾朝野的鎮(zhèn)國公在面對政敵時才會露出的獠牙。
“那個臟東西既然出現(xiàn)了，就說明那些人已經(jīng)忍不住了?！?/p>
陸朝的聲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子血腥氣：
“三年了?！?/p>
“咱們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好不容易才把陸茸給找回來。”
“為了讓她能安心留下，咱們?nèi)遗阒?，陪著她演這出‘土匪戲’，甚至不惜把國公府搞得烏煙瘴氣……”
“咱們這么小心翼翼地捧著、護著，就是怕她再受一點委屈?？蛇@幫雜碎偏偏不知死活！”
陸朝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顫抖：
“這個娃娃，是當年茸茸滿月那天，放在她襁褓里唯一的玩具！是跟著她一起丟的！”
“如今他們把它送回來，還挖了一只眼睛，弄得滿身污穢?！?/p>
“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挑釁！這是詛咒！”
“這是在告訴我們，他們隨時能再把茸茸抓走！甚至……把她變得跟這娃娃一樣殘缺！”
書房內(nèi)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爹。”
大哥陸珩手里拿著一本賬冊，平日里總是掛在嘴邊的商賈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陰鷙。
“我已經(jīng)讓人查了那條野狗的來路。聽風樓的暗哨一路追蹤，發(fā)現(xiàn)那畜生是從城西的一座破廟里鉆出來的?！?/p>
“破廟里藏著個乞丐，鬼鬼祟祟的。那娃娃，就是從他包袱里掉出來被狗叼走的。”
陸珩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利用畜生來送信挑釁？這手段真是下作。我花了一萬兩黃金買通了附近的眼線。今晚子時，咱們就去收網(wǎng)?！?/p>
“不用等到子時?！?/p>
二哥陸驍猛地站起身，那一身腱子肉緊繃著，仿佛隨時會爆炸。他從兵器架上取下那把重達八十斤的宣花大斧，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斧刃。
“我現(xiàn)在就帶人過去。把那個破廟圍了，一只蒼蠅也別想飛出來。”
“敢把這種帶著晦氣和詛咒的臟東西送到咱們府上，不僅是惡心人，更是找死?！?/p>
“慢著?！?/p>
三哥陸辭搖了搖手中的折扇，扇骨中暗藏的鋼針閃過一絲寒芒。
“二哥太魯莽了。殺人容易，誅心難?！?/p>
“咱們要把聲勢造大，讓全京城都知道，敢動陸家的人，下場只有一個——”
陸辭瞇起眼睛，緩緩?fù)鲁鏊膫€字：“清洗干凈?！?/p>
“沒錯?！?/p>
一直倒掛在房梁上的四哥陸隱，幽幽地補了一句：“那個臟東西……必須銷毀。徹底銷毀。一個渣都不留。”
父子五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決絕。
這是一場為了守護家人的戰(zhàn)爭。那個帶著過去陰影的臟娃娃，必須被毀滅；那些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必須被清洗。
“傳令下去?！?/p>
陸朝站起身，一錘定音：“今晚行動。代號——大掃除。”
然而。
這番殺氣騰騰的對話，若是放在平時，那是父慈子孝、保家衛(wèi)國的感人場面。
壞就壞在，這密室的隔音效果，似乎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好。
或者說，是某個小團子的聽力，實在是太好了。
假山洞里。
陸茸把耳朵貼在冰冷的石壁上，那石壁連接著地下的暗道，隱隱約約傳來了書房里的聲音。
雖然聽不真切，但那幾個咬牙切齒的關(guān)鍵詞，卻像是炸雷一樣在她耳邊轟響。
“那個臟東西出現(xiàn)了！”
“滿身污穢！晦氣！”
“圍了！”
“清洗干凈！”
“銷毀！一個渣都不留！”
“大掃除！”
陸茸的小臉瞬間褪去了最后一點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雙眼無神，仿佛靈魂已經(jīng)被抽干了。
“大姐大？你怎么了？”九公主嚇壞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沒救了……”
陸茸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絕望的顫抖：
“徹底沒救了。”
“老陸他們已經(jīng)決定了?！?/p>
“今晚就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