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吞了口唾沫，顫聲問道。
“小仙童……此衣何名？為何這破損處竟隱約透出一股不屈的劍意，而這金絲又透著一絲孤寂的奢華？”
陸茸心里樂開了花，暗道這江南來的肥羊果然好忽悠。面上卻是一副深不可測的模樣，長長地嘆了口氣。
“此乃本王黑風山的鎮山之寶——‘百戰仙袍’。”
陸茸指著那個正對著肚臍眼的破洞，一臉嚴肅地胡說八道。
“你瞧這一道口子，那是當年一位絕世高手在寒風中獨對三千海寇時，被敵人的長槍劃破的余溫。”
“而這處破損，更是了不得。那是那位高手悟透了‘天人合一’的境界，為了讓丹田也能呼吸到天地靈氣，特意用指劍破開的‘靈根之門’。”
“這金絲，也不是普通的金子。那是用那位高人的畢生功力，在臨死前強行鎖住的最后一絲江湖氣。”
沈不言聽得滿頭大汗，整個人仿佛被打通了經脈，雙眼放光。
“妙啊！妙不可言！”
“我在江南錦繡坊買的那些衣服，雖然華美，卻毫無靈魂！”
“每一寸布料都寫滿了庸俗的富貴氣。”
“可這件衣服……這件衣服寫滿了滄桑！寫滿了破碎！”
沈不言突然抓住大當家的胳膊，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要買！多少錢我也要買！只有穿上這件靈根之門大開的背心，我才能感受到那絕世高人的寂寞！這才是真正的文人骨氣，這才是真正的破碎之美！”
大當家驚得嘴巴能塞下一個大西瓜。他剛想說這玩意兒就是春妮洗壞的垃圾，就被陸茸一腳踩住了腳尖。
陸茸伸出五根肉乎乎的手指，故作猶豫。
“這個嘛……本王原本是不打算賣的。畢竟這些衣服里藏著咱們黑風山的宿命感。不過，看你也是個要去京城干大事的人……”
沈不言一咬牙，從懷里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五百兩！我出五百兩！只要仙童愿意割愛，這五百兩銀子便是黑風山的香火錢了！”
聚義廳里瞬間響起了一片咽口水的聲音。
春妮呆立在原地，看著沈不言如獲至寶地脫掉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長袍，迫不及待地換上了那件露著肚臍眼、縫著金線的破爛貨。
“多謝仙童指點迷津。”
沈不言穿著那件黑布條亂飛、肚子漏風的“仙袍”，站在聚義廳門口，對著陸茸深深一揖。
“從此以后，江南再無沈公子，只有這一身落拓骨的沈某。京城，我來了！”
沈不言昂首挺胸地走入大雨中，那挺拔的背影，配上隨風飄揚的黑布條，在這陰森的山道上，顯得格外驚悚且荒誕。
陸茸目送著這尊金光閃閃的“肥羊”遠去，轉身就把那五百兩銀票塞進了懷里，笑得見牙不見眼。
“大的們！咱們有錢買釘子啦！春妮姐姐，你別愣著啊，接著洗！接著搓！哪里破了補哪里，金絲不夠管本王要！”
春妮看著自已那雙因為洗衣服而通紅的手，突然覺得，這江湖不講道理，它只講腦子。
“大王……我好像懂了。什么江湖恩怨，只要金絲一縫，全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甄大娘坐回窗邊，再次拿起了銀針，嘴角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弧度。
“大王，錢雖有了，但財不可露白。這沈公子穿成這樣進京，怕是沒等考上狀元，就要被京城的衙役當成瘋子抓起來了。”
陸茸一拍小手，眼神里閃過一抹狡黠。
“嘿嘿，大娘放心。他只要說這衣服是黑風山大王賣給他的，京城那些老頭……那些老熟人，定會覺得這是某種高雅的新風氣！”
……
秋雨初歇，黑風山后山的草叢里，幾只受驚的螞蚱正沒命地亂蹦。
一個精瘦得像根干柴火的身影，正呈“大”字型趴在泥水里，眼神鬼祟地盯著不遠處那三口漆黑如墨的方塊大木匣子。
此人名喚蝦米，乃是清水寨首領江龍麾下號稱“入土三分、落地無聲”的頭號細作。
蝦米吸了吸鼻子，有些納悶地摸了摸下巴。
“奇了怪了。”
“大當家說這黑風山是個吃人的魔窟，可這滿山的異香是怎么回事？”
“難道這群土匪把那位老奶奶給煮了？”
他一邊嘀咕，一邊順著那股子能把饞蟲從肚子里勾出來的香味，鬼使神差地摸向了山寨后廚的方向。
就在他即將摸到后廚窗戶根兒的時候，一張圓滾滾、由于長期伙食太好而顯得格外紅潤的小臉，毫無預兆地從窗框里探了出來。
“哎呀！抓住一個偷蛋賊！”
陸茸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震得蝦米當場一屁股跌坐在泥坑里。
還沒等他起身逃命，二當家已經拎著個巨大的捕獸網，像蓋王八一樣將他兜了個嚴嚴實實。
“大王！抓著了！江爬蟲派來的小耗子，還真讓甄大娘給算準了！”
聚義廳內，蝦米被五花大綁地捆在一根柱子上，嘴里還塞著一團不知是誰的臭襪子。
陸茸正騎在阿呆背上，小手撐著下巴，一臉深沉地打量著這個階下囚。
阿呆也很配合，一邊咀嚼著干草，一邊沖著蝦米噴出一個帶著草腥味的響鼻，眼神中寫滿了對弱者的鄙視。
“江爬蟲讓你來干什么？”
陸茸一把扯掉蝦米嘴里的襪子，奶聲奶氣地審問道。
蝦米呸地一聲吐掉嘴里的異味，昂著脖子，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
“哼！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我江家水匪，只有斷頭的漢子，沒有求饒的泥鰍！”
“我此番前來，便是為了營救那位被你們虐待的老人家，送她去清水寨享清福！”
坐在一旁正慢條斯理擇菜的甄大娘聽了，手里的剔骨刀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營救老身？老身在這兒頓頓有肉，覺覺安穩，江龍那小子是打算接老身去吃西北風嗎？”
陸茸一拍驢腦門，冷笑道。
“嘿嘿，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是不打算說出那江爬蟲的戰船布防圖了。”
“二當家，去，把咱們最狠的刑具搬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