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更鼓聲在臨江府的街巷中悠悠回蕩。
黑風(fēng)雅集的后院深處，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從幽暗的窗欞間裊裊升起。
毒鬼施展著幽冥閣秘傳的斂息訣，猶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輕飄飄地落在了那扇雕花木窗的上方。
他那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眼眸里，透著一股視人命如草芥的森寒冷意。
作為天下第一暗殺組織的頭號毒師，他殺人從不用刀。
他腰間掛著的那個灰撲撲的小葫蘆里，裝著足以讓半個臨江府變成死城的絕世奇毒。
這毒名為斷腸散，乃是采摘西域雪山之巔的劇毒冰蟾涎水，混合著九十九種至毒之物熬煉七七四十九天而成。
此毒無色無味，遇水即溶。
哪怕是大羅金仙，只要沾上小指甲蓋那么一點，三息之內(nèi)必定七竅流血、穿腸爛肚而亡！
毒鬼倒掛在屋檐下，宛如一只倒懸的千年老蝙蝠。
他透過窗戶的縫隙，死死盯著屋內(nèi)那個正在撥弄紅泥小火爐的干癟老頭。
那老頭滿臉還沒有洗干凈的鍋底灰，正是大周天子景明帝老黃。
老黃此刻正盤腿坐在火爐前，手里拿著一把破舊的蒲扇，優(yōu)哉游哉地熬煮著一壺茶水。
紫砂茶壺里的水已經(jīng)微微沸騰，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輕響。
毒鬼在窗外冷笑一聲，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認(rèn)定這老頭就是黑風(fēng)雅集里管賬的核心人物，只要毒死這個賬房，那三歲女童便不足為懼。
毒鬼悄無聲息地拔開腰間小葫蘆的塞子。
他運起深厚的內(nèi)力，將一抹肉眼根本無法察覺的白色粉末，順著窗戶的縫隙彈了進(jìn)去。
那抹毒粉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隱秘的軌跡，精準(zhǔn)無比地落入了老黃那把正在沸騰的紫砂茶壺之中。
滋啦一聲輕響，毒粉瞬間與沸水融為一體，沒有改變茶水半點顏色，也沒有散發(fā)出任何異味。
毒鬼滿意地將葫蘆重新塞好，雙手抱胸，繼續(xù)倒掛在窗外。
他在心里默默地倒數(shù)著時辰，準(zhǔn)備欣賞一出絕妙的七竅流血慘劇。
屋內(nèi)的老黃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他在后院豬圈里聞了一整天的豬糞味，嗓子早就干得直冒煙了。
老黃放下手里的蒲扇，迫不及待地給自已倒了滿滿一大碗滾燙的茶水。
他端起茶碗，甚至連吹都沒吹，直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將那一碗足以毒死上百頭大象的斷腸散茶水灌進(jìn)了肚子里。
窗外的毒鬼見狀，興奮得渾身發(fā)抖。
“一息！”
“兩息！”
“三息！”
毒鬼在心中瘋狂吶喊，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老黃的臉龐，等待著那張老臉變成恐怖的紫黑色。
然而，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三息的時間過去了。
十息的時間過去了。
老黃不僅沒有倒地抽搐，甚至連個飽嗝都沒打。
他只是吧嗒吧嗒地咂摸了一下嘴巴，仿佛在回味這茶水的余韻。
毒鬼倒掛在窗外，兩只眼睛瞪得比銅鈴還要大。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看到的一切。
這怎么可能！
那可是幽冥閣的鎮(zhèn)派奇毒啊！
就算是內(nèi)力深厚的武林盟主喝了這一碗，此刻也該五臟俱焚化作一灘血水了！
這滿臉鍋底灰的賬房老頭，難道是傳說中的百毒不侵之體？
就在毒鬼百思不得其解、懷疑自已是不是拿錯葫蘆的時候。
屋內(nèi)的老黃突然有了動靜。
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biāo)查g漲得通紅，臉上的青筋猶如一條條蚯蚓般暴突而起。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雙眼死死盯著手里那個空蕩蕩的茶碗。
毒鬼心中狂喜，暗暗握緊了拳頭。
“發(fā)作了！”
“終于發(fā)作了！”
“我就說這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人能抵擋得住斷腸散的毒性！”
伴隨著“啪”的一聲震耳欲聾的脆響。
老黃將手中那個價值十兩銀子的建窯茶碗，狠狠地摔在青磚地面上，摔得粉碎。
緊接著，一股猶如火山噴發(fā)般的恐怖怒火，從老黃的胸膛里轟然爆發(fā)出來。
“混賬東西！”
“這是誰給老夫泡的茶！”
老黃猛地站起身來，聲如洪鐘，震得屋頂?shù)耐咂俭黜憽?/p>
窗外的毒鬼被這中氣十足的怒吼聲震得耳膜生疼，整個人都懵了。
這哪里像是中毒瀕死之人的慘叫？
老黃大步流星地沖到窗戶前，一把推開雕花木窗。
他一眼就瞅見了那個倒掛在屋檐下、正滿臉呆滯地看著自已的黑衣人。
老黃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倒掛著的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頂尖刺客。
在他看來，這定是黑風(fēng)雅集新雇來負(fù)責(zé)燒水劈柴的粗使雜役，大半夜不睡覺跑到窗檐上偷懶來了。
“你個狗奴才！”
老黃一把揪住毒鬼的衣領(lǐng)，猶如拎小雞一般，將這位天下第一毒師從窗外硬生生拖進(jìn)了屋內(nèi)。
毒鬼身為絕頂高手，本該本能地反擊。
但老黃身上那股子在金鑾殿上積威了幾十年的天子龍威，在此刻展露無遺。
那是一種視萬物為芻狗、不容任何人忤逆的絕對上位者氣場。
毒鬼的殺氣在這股狂暴的帝王之威面前，瞬間被碾壓得支離破碎。
他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沒生出來，就被老黃一把摜在了紅泥小火爐的旁邊。
“老夫問你！”
老黃指著那把紫砂茶壺，唾沫星子猶如暴雨般噴在毒鬼的青銅面具上。
“你這泡茶的水，是從哪里打來的！”
毒鬼癱坐在地上，大腦完全處于宕機狀態(tài)。
他一個殺手，哪里知道泡茶的水是從哪來的！
他只能結(jié)結(jié)巴巴地?fù)u了搖頭。
“連水都不知道從哪打來的，你還有臉來伺候老夫喝茶！”
老黃氣得一腳踹在毒鬼的大腿上，痛心疾首地大罵起來。
“老夫在宮里……呸！”
“老夫在京城做大買賣的時候，喝的都是明前采摘的極品龍井！”
“那泡茶的水，必須是卯時初刻，丫鬟們拿著玉碗，一滴一滴從荷葉上收集下來的無根晨露！”
“最次最次，也得是用百年雪山的融水來煎茶！”
老黃越說越氣，指著外面的院子破口大罵。
“你這不長眼的狗東西！”
“你竟然敢去后院打那沾了豬圈騷氣的井水來糊弄老夫！”
“那井水里全是一股子紅薯藤和豬糞的土腥味，你當(dāng)老夫這大周第一驗香官的鼻子是出氣的窟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