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幽冥四鬼中唯一一個還沒有暴露的魅鬼。
正躲在黑風雅集大門外的一條暗巷里對著一面黃銅小鏡子做著最后的梳妝打扮。
他精通縮骨功與易容術,在江湖上有著千面郎君的駭人名號。
此刻,他已將一個身高八尺的昂藏男兒之軀,硬生生縮成了一個嬌小玲瓏、楚楚可憐的賣唱孤女。
魅鬼對著銅鏡,往臉上撲了一層厚厚的西域白鉛粉。
他又用小指挑起一抹胭脂,在眼角勻出一抹仿佛剛剛哭過般的紅暈。
最后,他將一張薄如蟬翼、造價萬兩白銀的人皮面具,嚴絲合縫地貼在了自已的臉龐上。
這張臉,生得是嬌花照水,惹人憐惜。
魅鬼對著鏡子拋了個渾然天成的媚眼,滿意地冷笑了一聲。
“毒鬼他們三個武夫,定是仗著武功高強硬闖,這才會一夜未歸。”
“對付這等家大業大的商賈,就該用美人計!”
魅鬼理了理身上那件故意撕破了幾個口子的粗布襦裙。
他抱起一把破舊的琵琶,邁著弱柳扶風的碎步,走出了死胡同。
黑風雅集那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
陸驍猶如一尊鐵鑄的門神,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站在臺階上。
魅鬼深吸一口氣,醞釀出兩泡晶瑩剔透的淚水。
他腳下一個踉蹌,發出一聲嬌弱無力的驚呼。
整個人猶如一朵被風雨摧殘的嬌花,精準無比地朝著陸驍那寬闊的胸膛倒了下去。
按照他以往刺殺那些達官貴人的經驗。
這等威猛的武將,最是受不了這種柔弱女子的投懷送抱。
只要這刀客伸手一接,他藏在袖口里的淬毒短刃,就會在一瞬間切斷對方的咽喉!
然而。
陸驍看著那團倒過來的軟玉溫香,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非但沒有伸手去接,反而毫不猶豫地往旁邊橫移了半步。
“吧唧!”
魅鬼那張花了大價錢易容的絕色臉龐,結結實實地啃在了黑風雅集大門外堅硬的青石臺階上。
這一下摔得著實不輕,連鼻子上的假體都險些歪到了一邊。
魅鬼趴在地上,心中涌起驚濤駭浪。
這刀客難道是個不解風情的石頭人不成!
他強忍著鼻梁骨的劇痛,正準備按照計劃,順勢趴在臺階上哀哀哭泣。
還沒等他擠出眼淚,大門內突然走出一男一女。
走在前面的,是黑風商號的首席美容大掌柜,大公主春妮。
跟在她身后的,是剛剛監督完房梁保潔工作的老黃。
春妮一出門,就瞅見了趴在臺階上的魅鬼。
魅鬼心中一喜,暗道這女子定會生出惻隱之心。
他趕緊抬起那張沾了些許灰塵、我見猶憐的臉龐。
“好心的夫人,小女子賣身葬父,已經三天沒吃飯了……”
魅鬼捏著嗓子,發出婉轉凄啼的嬌柔之音。
誰知,春妮根本沒聽他唱的是哪一出苦情戲。
春妮那雙常年研究胭脂水粉的專業眼眸,猶如兩道冷厲的閃電,死死地盯在了魅鬼的臉上。
“哎呀!”
春妮猛地向后倒退了一步,發出一聲猶如見鬼般的刺耳尖叫。
魅鬼心中冷哼。
果然,他這絕世的容貌,連女子看了都要自慚形穢。
可春妮下一句話,直接把這位千面郎君劈得外焦里嫩。
“這青天白日的,哪里跑來的丑八怪!”
春妮雙手捂著胸口,滿臉都是受到驚嚇后的萬般嫌棄。
“你看看她臉上涂的那層破鉛粉!”
“簡直比城南那糊墻的白灰還要厚上三寸!”
“這要是風一吹,撲簌簌地往下掉渣,還不得把過路客人的眼睛給迷瞎了啊!”
魅鬼聽到這話,喉嚨里猛地一梗。
他這是西域進貢的珍珠鉛粉!
怎么到了這村姑嘴里,就成了糊墻的白灰了!
老黃也背著手走了過來。
他大周天子閱盡后宮三千佳麗,那鑒賞美人的眼光何等挑剔。
老黃居高臨下地端詳了一番,連連搖頭嘆息。
“嘖嘖嘖,真是不堪入目!”
“這腮紅打得,跟猴子屁股有何分別!”
“毫無半點端莊之氣,簡直是俗不可耐!”
老黃伸出手指,凌空指著魅鬼那精心勾勒的柳葉眉。
“最過分的就是這眉毛!”
“畫得一高一低,猶如兩條在泥溝里扭曲的黑泥鰍!”
“此等拙劣的妝容,若是放在老夫以前待的那個大院子里,亂棍打死都嫌臟了棍子!”
魅鬼趴在青石板上,整個人都傻了。
他縱橫江湖數十載,靠著這手易容術騙過了無數老謀深算的狐貍。
今日竟然被兩個開胭脂鋪的商賈,指著鼻子痛批妝容不合格!
這等奇恥大辱,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受萬分!
“小女子……小女子天生麗質……”
魅鬼還想做最后的掙扎,試圖穩住自已楚楚可憐的人設。
“呸!”
“少在咱們黑風雅集門口礙眼!”
春妮一把薅住魅鬼那頭柔順的假發,力氣大得驚人,猶如拖拽一條死狗般將他硬生生拖進了大門。
“咱們胭脂巷可是江南道首屈一指的門面!”
“你頂著這么一張慘不忍睹的臉趴在咱們店門口,若是讓外地的客商看見了,還以為咱們黑風商號賣的是什么毀容的毒藥呢!”
魅鬼被拖得在地上直打滾,心里的殺機瞬間爆表。
他正要催動內力,一掌拍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
老黃卻在一旁陰測測地補了一刀。
“大掌柜說得對!”
“這等粗劣的手法,簡直是對咱們美容大業的侮辱!”
“趕緊把她拉到后堂梳妝臺去!”
“老夫今日非得親自下場,教教這鄉野丫頭什么叫做大周正統的皇家妝造!”
魅鬼聽到梳妝臺三個字,猛地打了個寒顫。
他忽然有種無比絕望的預感。
自已這趟刺殺任務,恐怕是要徹底折在這幫瘋子的手里了!
穿過大堂的時候,魅鬼還用余光瞥了一眼上方。
他竟然看到自已的同伴風鬼,正倒掛在房梁上,含著眼淚揮舞著一根雞毛撣子掃灰。
風鬼也看到了被一路拖拽的魅鬼,兩人四目相對。
同為天涯淪落人的絕望與悲涼,在空氣中無聲地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