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上空，隱隱有陽光從密不透風的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灑落一地光斑。
泥藻的心，跳得像是啄木鳥啄蟲子。
——從未忤逆過阿爸的她，今天要做一件“壞事”。
她緊緊跟在姜驕身后，搭乘蛞蝓車，穿梭在沼澤之中。
既緊張，又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泥藻第一次，在非“繁衍祭祀”的日子里，前往沼澤外圍。
盡管只是部落邊緣，但這次的目的，和泥藻從小到大的任何一次采集與狩獵都不同。
用“彩喙”的話說，她們這次去是“進貨”的。
拿她采集的沼澤草藥和礦石，和紅星部落的獸人，換取同族們所需的物品。
然后再換取更多的草藥，礦石。
慢慢累積，只要她足夠努力，就能賺夠她和汐兩個人的路費。
“不用擔心，負責交接的人……我認識，他們會公事公辦，給你一個最公道的價格。”
看出了蛙人的緊張，姜驕低聲寬慰，聲音帶著令人折服的安心：
“這并不可恥，也不是背叛。
你們每年出產(chǎn)的草藥，只能低價換給狡猾的狐族。
或許從今天開始，由你帶頭，沼澤部落會迎來一個新的開始。”
——姜驕完全有能力，直接帶著泥藻和汐，搭乘直升機穿越沙漠。
但那樣對泥藻來說，只是做了一場短暫而荒謬的美夢。
夢醒之后，她依舊會窩在暗無天日的沼澤叢林。
一生只在交配的時候，被允許離開部落一次。
然后余下的生命里，要不斷產(chǎn)卵，為部落誕下更多后代和食物。
——就算姜驕尊重每個部落的風俗習慣。
但吃掉沒有智慧的青蛙崽子，還是太地獄了。
“嗯！”
泥藻用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
草藥和微風的氣息鉆進嗓子里，還夾雜著一絲絲腥味。
她的背上，背著這幾天收集起來的，最好的一批沼澤草藥，曬干的水草和魚干。
蛞蝓背上還放了兩只被草繩綁起來的，約莫十幾斤重的圓魚。
圓圓扁扁，背上還有像烏龜一樣的軟殼。
這種魚在沼澤里非常多。
加上肉質(zhì)肥美，非常受蛙人們歡迎。
聽說紅星部落的獸人，喜歡搜集叢林里的石頭和草，連水里的魚都要抓回去養(yǎng)。
泥藻有些拿不準，所以起了個大早，特地抓了兩只看上去最好吃的圓魚做禮物。
蛞蝓行進的速度并不慢。
但泥藻心里的急切全都寫在了臉上。
抽空翻閱草藥手札的姜驕注意到，干脆合上筆記，給迷茫的蛙人授課。
“‘我們現(xiàn)在做的事，叫‘以物易物，流通增值’。”
姜驕拿起一小捆草藥，解釋道：
“道理是一樣的，用其他部落沒有的東西，換回更多，更好的商品回來。
然后再從族人手里換取更多的草藥。
一直循環(huán)下去，就像滾雪球，越滾越大。”
“我知道，這樣，能讓部落里的好東西越來越多。
聽說樹蛙部落有個雄性獸人，用毒液和紅星獸人們，換了能在夜里發(fā)光的柱子。
他有了那件寶物以后，下水采集水草都方便多了。”
泥藻不太懂這些復雜的名詞，但仍然把這些東西牢牢記在心里：
“你的朋友們，會帶來那些發(fā)光的柱子嗎？”
“你說的應該是‘手電’。”
姜驕點點頭，“聽說蛙人戰(zhàn)士，只能看見活動的獵物，這是真的嗎？”
“嗯。”
泥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滑的腦袋，盯著姜驕的方向兩眼放空：
“其實你不動，我就很容易看不到你……”
姜驕了然。
畢竟青蛙存在視覺缺陷，靜態(tài)視力差來著。
當蛞蝓穿過最后一片茂密的，帶著尖刺的灌木叢，沼澤的邊緣已經(jīng)清晰可見。
陽光落下，姜驕一眼就看到，站在林間空地上的幾道身影。
那是幾名來自黑狼犬部落的獸人戰(zhàn)士。
為首的兩位，擁有狼一樣的尖耳。
年紀大的那個，眼神銳利如炬，透著一股野性和紀律交織的復雜氣息。
站在后面那個，原本一頭黑色長發(fā)消失不見，骨飾、羽毛裝飾也全都取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頭清爽的黑色短發(fā)。
原本是一模一樣的雙生子，現(xiàn)在忽然就能輕易區(qū)分了。
長發(fā)沉穩(wěn)的，是哥哥骨多。
短發(fā)跳脫的，是弟弟骨打。
然而姜驕的注意力并不在這上面。
因為她看到了，腦袋上頂著毛絨耳道具，試圖混入其中的生物專家和植物專家。
對方拼命把腦袋扭過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姜驕。
五六十歲的教授，為了拿到一手科研素材。
戴著獸耳，穿著獸裝，也是夠拼的。
——誰讓姜驕在溝通的時候特地點明，為了讓蛙人更好接受，送貨任務交給黑狼犬獸人。
于是，雙方都很默契地裝作不認識。
避開了眼神接觸。
一個穿著馬甲。
一個換上獸裝。
總有種熟人演戲的尷尬。
一旦對視，九成九得笑出聲。
……
……
“他們的衣服和武器，看上去，有點可怕。”
泥藻瞇著眼睛觀察了一會兒，有些不安地跳下蛞蝓，擋在姜驕身前：
“他們是你的朋友嗎？”
這就是來自紅星部落的獸人？
為什么是黑狼犬？
他們看上去，和印象里那些溫和無害的黑色大狗們，完全不一樣了。
變得更……強大，也更讓人望而生畏。
得到肯定后，泥藻努力壓下心里的好奇，學著姜驕的樣子，挺直腰板，走了上去。
……
看到姜驕的第一眼，雙生子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幾頭犬獸人，也忍不住熱情地搖起了尾巴。
他們提前得到囑咐，所以并沒有貿(mào)然上前。
“你是沼澤部落派來，負責這次交易的使者？”
骨多冷峻的視線掃過泥藻和她身后的蛞蝓，微微蹙了蹙眉，隨后溫和開口：
“我是黑狼犬骨多，是這次的負責人。”
黑狼犬獸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卻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是，是的。”
泥藻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上去別那么發(fā)抖：
“我?guī)砹藭窀傻挠幕晏μ\、凈光草，還有一小壇蛇鱗木的樹汁。
希望，希望能交換一些物資。”
她將背上的包裹解下來，小心翼翼地打開，露出里面整理好的藥材。
骨打強壓著興奮，一邊“砰砰砰”甩著尾巴，一邊蹲下身，手法熟練地檢查起草藥的成色和干燥程度。
偶爾還會拿起某一種，和偽裝成獸人的專家交流幾句。
泥藻掌心開始出汗了。
那只短頭發(fā)的黑狼犬戰(zhàn)士，為什么一直那么用力地甩尾巴？
是對貨物不滿意嗎？
還有他們和“彩喙”不是朋友嗎？
為什么看上去根本不熟？
終于，在泥藻的緊張中，檢查完畢。
骨多向泥藻點了點頭，側(cè)過身，露出身后幾個用防水油布蓋著的筐子：
“品質(zhì)很好，按照市場價格，你可以從這些商品里挑選，你們部落需要的東西。”
“嘩啦——”
油布被掀開，泥藻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筐子里裝的東西，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