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元宵節(jié)照例還是要吃團(tuán)圓家宴，外加掛花燈的。
梨月她們在小廚房吃過了飯，就去錦鑫堂廚房那邊幫忙了。
因為寧老太君的身體起不來，內(nèi)宅里的家宴也沒那么隆重。
只在花園里拜了一堂小戲，唱了幾出應(yīng)景的吉慶戲文。
三房的太太帶著兒女們，同坐吃了頓團(tuán)圓飯，不到定更天就散了。
寧二爺只在家宴上坐了片刻，就回房同錢姨娘吃酒了。
寧三爺則是更加的囂張，全不顧家里的妻子女兒。
一大早就出了府，同著狐朋狗友們，去外室姨娘那邊過節(jié)去了。
兩位叔叔都沒在家宴上待著，寧元竣也是一樣不在。
今年的元宵節(jié)，他顯得特別忙，從初十開始就沒在家里露面。
聽覃樂瑤說，國公爺之所以過節(jié)還忙的腳不沾地，還得怪臨江侯何家。
去年的元宵節(jié)的時候，何大公子在京師里作大死。
醉酒打殺人命不說，還放火燒了西坊子的燈架與好些房子。
于是今年過節(jié)的時候，從京兆尹到五城兵馬司，個個提心吊膽。
畢竟元宵節(jié)也叫做燈節(jié)，從十五到十六，京師到處張燈結(jié)彩火樹銀花。
醉酒斗毆打架鬧事都還不算什么，可萬一失手走火，那可是天大的麻煩。
為了防止再出去年那樣的破事，寧元竣特意從兵部多撥了幾百兵丁。
讓這些兵丁們在元宵夜里，幫著兵馬司軍校與京兆府差官一起巡街。
不但寧國公在兵部衙門親自值守，連京兆府尹、兵馬司的幾個指揮使，全都不能回府去過節(jié)。
他們就怕再鬧出什么大亂子，正月十六一開朝，讓萬歲爺龍顏震怒。
不過這么一來，今年京師的元宵節(jié)倒顯得更加規(guī)整安穩(wěn)了些。
晚間府里的家宴散去，梨月她們這些小丫鬟，都換了新衣裳帶著鬧蛾兒，提著燈籠到府門口走百病兒了。
對于丫鬟們來說，元宵節(jié)是最為松快的日子，都各自呼朋引伴的玩鬧。
雖然說是天晚不能走遠(yuǎn)，但寧府后街上亮如白晝，襯著天上一輪明月，也令人十分的歡欣喜悅。
梨月正與小姐妹亂哄哄看后街上各樣花燈，就聽見身后眾人一疊聲叫“玲瓏姐姐”。
寧國府內(nèi)宅里的丫鬟，最出頭露臉也是最有體面的，就是鶴壽堂的玲瓏。
全府上下都以鶴壽堂寧老太君為尊，她又是老太太身邊的第一人。
而且在府里這些使喚女孩兒里頭，玲瓏年紀(jì)也是最大。
年前才選進(jìn)府里的小丫鬟里，年紀(jì)最小的才五六歲，幾乎比她小一輩了。
梨月扭頭看過去，見玲瓏獨(dú)自站在角門，身邊圍了好些笑嘻嘻的小丫鬟。
今天是過節(jié)，所有人都是穿紅掛綠全套鮮亮新衣裳，費(fèi)心著意的打扮著。
可玲瓏卻還穿著一身家常的半舊青緞子灰鼠襖，頭上只插著兩支銀珠釵。
臉上還都暗淡著，并沒有擦香粉，唇上也沒點(diǎn)胭脂，完全不像過年喜氣。
她走出角門的時候，就深深的低下頭，扯著藍(lán)綢汗巾擋著眼睛。
梨月回頭看了半天，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不過還是能看出來，她此刻跑到角門外外，并不是來鬧花燈玩兒的。
玲瓏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提著個小包袱，仿佛是要回家一趟。
她父親楊家爹出府做小生意，他們?nèi)以缍及嵩诮情T外的巷子里。
玲瓏大概是忘記了，會有這么多丫鬟提著燈籠走百病，不由得愣了片刻。
見許多大小丫鬟都圍著叫她，也只好勉強(qiáng)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口應(yīng)付了兩句。
“嗯，你們玩兒吧，我要往家里去一趟。”
玲瓏低著頭把搭頭的汗巾兒扯得更低，側(cè)身就要繞過人群走開。
可這些小丫鬟們，卻是不肯放過她，蜂擁圍上去，前后左右堵著路。
“哎哎哎，玲瓏姐姐別走！明天您都是要當(dāng)姨娘的人了，怎么今天還躲著我們呢？平日里我們這些人，去鶴壽堂送些東西傳個話，姐姐還賞塊點(diǎn)心賞顆糖呢。明天是您大喜的日子，可千萬別裝傻啊！”
這個小丫鬟十分嘴碎，蹦跳著溜過去，先朝玲瓏笑嘻嘻萬福行禮，接著就伸手討賞。
有了她這一個領(lǐng)頭的，其余一些粗使三等小丫鬟，也都涎皮涎臉的湊過去，一個兩個嬉皮笑臉的，都圍著玲瓏說吉祥話討賞錢。
“是呀玲瓏姐姐，明天您就要翻身當(dāng)主子了，與我們這些丫鬟就不是一路人了。您怎么也得賞些壓歲錢出來，讓我們大伙兒跟著沾點(diǎn)兒喜氣！明天您的喜事辦成了，我們還要往您院子里去，給新姨娘磕頭請安去呢！”
烏泱泱湊過去的都是些年紀(jì)小不懂事的，只顧著笑鬧玩樂。
玲瓏顯然是驚了，被這些小丫鬟鬧得走動不得，站在原地半晌沒動。
梨月站在原地卻是不禁一愣，她想不到這樣的事竟然已鬧的全府都知道。
她當(dāng)然沒跟著去湊熱鬧，隔著人群都能看出來，玲瓏尷尬的不行。
有些年紀(jì)大些的丫鬟，跟梨月一樣，隔著人群往那邊看，低低嘀咕著。
“玲瓏姐姐也真是糊涂，三房院的姨娘是那么好當(dāng)?shù)拿矗颗缘牟徽f，眼前就有個魚兒小姨娘懷著身孕正得寵，聽聞外頭還養(yǎng)著個外室姨娘。她就算是老太太身邊的人，過去了又能怎么樣呢？”
“是啊，老太太又病成這樣，玲瓏姐姐再沒有個撐腰的人。三房院子里頭這么多姨娘通房，個個都不好相與，說不定還要受魚兒的氣。可憐玲瓏姐姐這么聰明的人，跑去填這個火坑子。”
“你們是不知道魚兒小姨娘的脾氣，罵起人來嘴里沒半句好話，我們聽著都臉紅。偏生為了她懷著哥兒，寧三爺最寵愛她，前院的正房都給她住，和三太太對著干呢。”
“還說什么魚兒，就是寧三太太的脾氣，哪個姨娘敢在她手里討飯？你們沒見去年那個燒火丫鬟的下場？也是懷著哥兒的，后來不是……”
大概是還在過年，說這些事兒有些忌諱，這位說到一半，還是把話咽了。
角門口的燦然燈火下，玲瓏看起來有點(diǎn)兒惱怒，只想低著頭趕緊走。
可那些圍著她的小丫鬟，卻是死活不肯讓，哪怕拿了賞錢，還是堵著路。
正在拉拉扯扯的時候，不知杏兒從哪里鉆出來，突然站在了玲瓏身邊。
“玲瓏姐姐，你跟我過來說幾句話，我給你指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