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說：“袁瑾提拔副廳，就在這一兩個月。省里會派人下來考察。
如果在考察公示環節沒問題，就能上。
志遠，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對外說。”
吳志遠連忙說：“林市長，您放心，組織決定沒下來之前，我半個字都不會亂說。
袁書記的去向還沒確定吧？會不會留在江州市，還是去省直單位？”
“暫時還沒定，省里的意向是讓他去紀委系統，也就是說，擔任市委常委、紀委書記。
來江州的可能性很小，因為江州市委常委、紀委書記任期才幾個月，不太可能換人，大概率是去其他市。”
吳志遠心里一愣。
市委常委、紀委書記？
袁瑾要去紀委系統？
他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袁瑾在縣里大會小會上的形象。
主席臺上正襟危坐，聲音洪亮，講到廉政建設時更是慷慨激昂，“打鐵必須自身硬”“任他紅塵滾滾，我自清風明月”，這些話說得擲地有聲。
吳志遠心里泛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青巖雖然時間不長，但袁瑾和廖成功的關系，縣里上上下下誰不知道？
大嶺集團那點事，如果真查下去，拔出蘿卜帶出泥，袁瑾能摘得干凈？
不過，轉念一想，這種事，其實并不罕見。
上面并沒有掌握袁瑾違法違紀的問題線索——至少目前沒有。
在一些人的印象中，袁瑾是一個資歷深厚、經驗豐富、在大是大非問題上從不含糊的領導干部。
平日里，他在主席臺上一身正氣，大會小會必談作風建設、廉政建設，講話稿里引經據典，比如，善禁者，先禁其身而后人，一套一套的。
縣里的干部們私下議論，說袁書記講廉政的時候，底下聽的人心里都在笑。
邊腐邊升，邊升邊腐，這確實不是個別現象。
有的干部正在大會上做廉政報告，紀委的人來了，將其帶走。
這些年，紀委整治“燈下黑”，也抓了不少“內鬼”。
林雪望著吳志遠，問道：“志遠，想什么呢？”
吳志遠如實回答：“就是覺得，袁書記要去紀委系統，多少有些意外。”
林雪淡淡一笑：“意外？有什么好意外的？袁瑾在多個崗位歷練過，經驗豐富，作風扎實，組織上這樣安排，自然有組織的考慮。”
吳志遠連忙說：“林市長說得對。組織上的事，我們下面的人不好妄加揣測。”
林雪又喝了一口茶，說道：“袁瑾走了，誰接任他的位子？吳豹同志和我私下里溝通過。”
吳豹是省委常委、江州市委書記，他是幾個月前才到任的。
市委原書記因為生活作風問題，和女下屬有了一個私生子，老婆四處鬧，他受了處分，降級為副處級非領導職務，調到外省一個部門。
林雪略微停頓了一下，凝神觀察吳志遠的反應。
吳志遠平靜如水。
縣委書記調走或高升，縣長是接任縣委書記的最熱門人選。
但吳志遠情況特殊，今年剛三十歲，且擔任縣長時間才幾個月。
“吳豹同志，力薦市交通局長梁東鳴。”
“梁東鳴是吳書記前任秘書吧？”
“是的，在十幾年前，梁東鳴就開始擔任過吳豹同志秘書，直到前幾年，才去了市直單位。”
市里開會時，吳志遠不時和梁東鳴見面，對他或多或少了解一些。
梁東鳴三十八歲，在江州政壇上，是公認的“少壯派”，作風強硬，背景顯赫。
林雪接著說：“吳豹同志認為，梁東鳴年富力強，思路開闊，在交通局長任上推動了不少大項目，有闖勁，有魄力，適合去青巖這樣需要打開局面的地方。”
華夏語言非常豐富。可以說一個人強勢，也可以說一個人霸道，意思其實沒有本質區別。
梁東鳴要是來青巖擔任縣委書記，以他的強勢作風和深厚背景，吳志遠恐怕面臨比袁瑾在時更大的壓力。
“志遠，我在吳豹同志面前推薦了你，他肯定你的成績，但你年輕，任職縣長時間才幾個月。
縣委書記是縣委一把手，是班長，責任重，壓力大，需要更全面的歷練和更成熟的把控能力。
他說，讓你在縣長的崗位上再扎實干一段時間，積累更豐富的基層主政經驗，對你個人的長遠發展更有好處。”
像吳豹這種級別的領導說話，一般都很有水平。
他這番話，說得很委婉，但核心意思很明確：不同意吳志遠接任縣委書記，梁東鳴更合適。
吳志遠也聽出林雪話語里的無奈。
吳豹是省委常委、江州市委書記，他在江州市委話語權分量，遠比林雪重。
林雪作為市長，雖是二把手，但在此類重要人事安排上，除非有特別過硬的理由，否則很難改變一把手已經形成傾向的意見。
林雪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吳志遠的思緒：“吳豹同志的理由，站在他的角度，也并非沒有道理。
讓你這么快就接任縣委書記，跨度確實有些大，容易引人非議，對你也未必是好事。
而且，梁東鳴背后是吳豹書記，他若下去，市里乃至省里的資源傾斜可能會更容易些。
這或許也是吳書記考慮的一個方面。”
吳志遠表態說：“林市長，我理解組織的考慮。無論誰來當縣委書記，我都會全力配合，把青巖的工作做好。”
林雪微微點頭：“你能這樣想就好。志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沉下心來，把縣長的工作干扎實，干出成績。
特別是你剛才提到的爭取省職院、野生動物園這些事，要加快推進，做出眉目。
實績，永遠是最硬的底氣。你的表現，市領導都看在眼里。
等時機成熟了，該是你的，跑不掉。”
吳志遠鄭重地說：“我明白，林市長。我會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林雪補充道：“志遠，對了，還有一點，我必須提醒你。
梁東鳴這個人，我了解一些。能力是有的，不然吳豹書記也不會如此看重。
但他年輕氣盛，又有大靠山，為人非常強勢。
他如果到了青巖，你這個縣長，要處理好和他的關系。
該堅持的原則要堅持，但方式方法要注意。
書記和縣長，和則兩利，斗則兩傷。這個道理，你比我更清楚。
有時候，退一步，示弱，甚至受點委屈，不是為了認輸，而是為了大局，也是為了更好地前進。”
“林市長，我記住了。我會注意把握分寸，盡量配合好書記工作，維護班子的團結。”
“嗯，你有這個覺悟，我就放心不少。
青巖的局面剛剛有點起色，經不起折騰。
你們倆如果能形成合力，對青巖是好事。
如果像有些地方那樣書記縣長明爭暗斗，那才是老百姓的災難。
具體工作，你們到時候再磨合。
有什么難處，或者他有什么過分的舉動，你可以隨時向我匯報。
我在班子里，還是有些話語權的。”
林雪忽然想起什么：“對了，志遠，有件事還得提醒你一下。
袁瑾同志提拔在即，省委組織部很快就會派考察組下來，進行民主推薦和考察談話。到時候，肯定會找你談話。
袁瑾同志在青巖工作這幾年，肯定有成績，也難免會有些不同的看法，或者工作方法上的分歧。這都是正常的。”
她頓了頓，接著說：“我的建議是，如果考察組問到你對袁瑾同志的評價和看法，只要不涉及原則性問題，比如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有確鑿證據的那種。
其他的，比如工作方法、脾氣性格、甚至一些議論傳聞，能不說，就盡量不要說了。
評價上，多談成績，多談他對青巖發展的貢獻，對干部隊伍的培養，對大局的把握。
即使有些分歧，也要從工作角度、從如何更好推動青巖發展的善意角度去談，注意措辭，把握分寸。”
吳志遠認真聽著。
林雪的這番話不僅僅是提醒，更是一種官場智慧和潛規則的傳授。
考察期間，不說前任壞話，特別是不說那些沒有實據的、道聽途說的東西，是基本規矩，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說得多了，傳出去，會讓人覺得你氣量狹小，不能容人。
再說了，既然上面來考察，那基本八九不離十，如果說那些沒有證據的傳聞，也改變不了大局。
相反，多說成績，肯定貢獻，哪怕有些言不由衷，也會給人留下講政治、顧大局、重團結的印象。
吳志遠鄭重地點點頭：“謝謝林市長的提醒，在考察談話中，我會本著對組織負責、對同志負責、也對青巖發展大局負責的態度，客觀、公正、全面地評價袁瑾同志。
主要談成績，談主流，談他在青巖工作期間的貢獻。
一些工作上的不同看法，我會注意表達方式，絕不會摻雜個人情緒，更不會說不負責任的話。”
林雪臉上露出贊許的表情：“志遠，你能明白就好。這不是讓你隱瞞問題，也不是不講原則。
而是要從更高的層面去看待這件事。
袁瑾同志如果順利提拔，對青巖來說，走出去一位副廳級干部，也是好事，說明上級對青巖干部隊伍的認可。
一個地方，如果前任灰頭土臉地走了，繼任者壓力也會很大，外界的看法也會不同。
當然，如果他真有嚴重問題，那是另一回事。
但目前看，組織上既然考慮提拔他，說明在組織掌握的情況里，他是符合提拔條件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
吳志遠準備告辭時，林雪忽然問：“志遠，今天回青巖嗎？”
吳志遠站起身，回答道：“林市長，我打算去一趟省職業技術學院，和付婷婷院長深入聊一聊新校區的構想，聽聽她的意見，再決定下一步行動方案。”
林雪微微點頭：“嗯，是該去當面談談。那晚上還回青巖嗎？”
“不回，明天去市城投集團，找許恩培，野生動物園項目落戶的事，得持續盯著。”
林雪嗯了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吳志遠臉上，聲音放低：“如果晚上不回去，結束了到我那兒坐坐。
最近肩頸這塊僵得厲害，睡眠也不是太好。
你推拿手法好，以前在龍城的時候，每次按完都能松快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