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依舊一襲黑衣,見了吳志遠,微微一笑:“志遠,你來啦。”
雖然只是微微一笑,但已經非常難得。
在其他場合,哪怕是在省領導面前,林雪也是不茍言笑。
林雪招呼吳志遠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并親自為他倒了一杯水。
“謝謝,有林市長在,我就有主心骨了?!?br/>在官場上沒靠山,別說升遷,就是干事創(chuàng)業(yè),也不容易。
龍城沒有撤并之前,林雪是市委書記,是他的大靠山。
如今林雪調任江州市長,雖然行政級別沒變,但從龍城到省會,位置其實更重要了。
林雪擺擺手:“志遠,你是青巖縣長,主心骨要長在自己身上,不能總指望別人?!?br/>話雖這么說,但語氣很親近。
林雪坐回座位,問道:“最近怎么樣?青巖那邊,工作開展得還順利嗎?”
吳志遠報憂不報喜,把青巖的基本面如實匯報了一遍——貧困縣、財政底子薄、歷史欠賬多、工業(yè)基礎薄弱、交通狀況差、政治生態(tài)不是太好,等等。
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困難,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林雪聽完,微微點頭:“你能看清這些,說明沉下去了。
有的干部到新地方,頭幾個月盡挑好的說,等問題捂不住了才報上來,那才是最要命的?!?br/>“林市長教過我,做官先做人,實事要實抓。我不敢忘?!?br/>“少給我戴高帽。你和袁瑾同志配合還默契吧?”
“還行吧。袁書記抓工作很細,政府這邊的很多事情他都親自過問、親自把關。
大到重點項目推進,小到會議方案審定,都要經他的手。
剛開始我還不太適應,后來慢慢理解了。
他資歷老,情況熟,經驗豐富,多把一道關,我也能少走些彎路。”
吳志遠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說袁瑾抓得細、把得嚴,但林雪在官場沉浮多年,哪能聽不出話里的弦外之音?
政府工作由縣長負責,這是最基本的職責分工。
一個縣委書記如果連會議方案都要親自審定,那就不叫抓得細,而是手伸得太長了。
但吳志遠說話很有藝術,聽不出他在間接告狀。
林雪心里暗喜:這小子確實長進了不少,懂得用這種方式反映問題了。
林雪不緊不慢地說:“袁瑾同志在青巖工作時間長,情況熟、底子厚,這是他的優(yōu)勢。
你是縣長,他是書記,按道理是各有分工。
但在實際工作中,書記和縣長之間的關系,不是靠文件規(guī)定就能理清楚的,要靠相互尊重、相互補臺?!?br/>她頓了頓,望向吳志遠:“他抓得細,你就更要抓得實。
政府工作千頭萬緒,最終要靠實績說話。
你把經濟工作抓出成效來,把項目建設抓出亮點來,把民生實事抓出口碑來,到時候,誰在干事、誰能干事,干部群眾眼睛是雪亮的。”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確——不要跟袁瑾爭一時長短,用實績說話。
“林市長說得對,我也是這么想的。
這段時間,我主要把精力放在幾件事上。
一是摸清家底,了解縣情,順便把青巖在外的人脈資源梳理了一遍;
二是謀劃了一些打基礎、利長遠的項目;
三是跟班子成員、鄉(xiāng)鎮(zhèn)干部逐步建立了工作層面的信任?!?br/>林雪點點頭:“摸排青巖籍在外人士,這個思路是對的。
一個地方要發(fā)展,光靠本地資源遠遠不夠,要把外面的人脈、信息、資本引進來。
我在龍城的時候,就跟你們講過,干部要有‘借力’的意識?!?br/>“林市長當年的教誨,我一直記著。
這次摸排下來,確實發(fā)現(xiàn)了一些有價值的人脈。
比如迅風汽車的周啟明,就是青巖出去的。”
“周啟明?林雪微微蹙眉,“這個人我知道,迅風汽車在行業(yè)內很有影響力。
但他好像跟家鄉(xiāng)關系一直不太好吧?
之前在龍城工作的時候就聽說過,青巖幾任領導去請他,都沒請動?!?br/>“確實有些歷史恩怨?!眳侵具h把周啟明家早年的遭遇簡要匯報了一遍,然后說,“正月初四,在我的倡導下,縣委縣政府舉辦了一場鄉(xiāng)賢團拜會,我打電話給周啟明,邀請他回家鄉(xiāng)看看,但他婉拒了?!?br/>“志遠,周啟明和青巖縣的歷史恩怨有點深啊。
這種事情,在那個年代不算少見。
基層治理的粗糙、宗族勢力的干擾、法治意識的淡薄,疊加在一起,確實會給普通家庭帶來很大的傷害。
有些心結,不是一次電話、一封書信就能解開的。”
“所以我沒有急于求成,而是讓呂興華先把基礎工作做扎實。
周家村那邊,他已經去了兩次,跟村里的老人聊了很多,也把周家老宅的情況摸清楚了?!?br/>“哦?說說看?”
“周家老宅還在,但已經快塌了。周啟明父母去世后,老宅沒人住,年久失修,現(xiàn)在只剩下殘垣斷壁。
周家當年分到的那塊坡地,也早就退耕還林了?!?br/>林雪聽出了弦外之音:“你是想從老宅上做文章?”
吳志遠點點頭:“周啟明對家鄉(xiāng)的感情很復雜。恨是真恨,但根也在那里。
他父母都葬在周家村后山上,這些年他沒能回來掃墓,心里未必沒有遺憾。
我想,如果能把他父母墓地的周邊環(huán)境修整一下,把通往墓地的路簡單修繕。
再把他家老宅那片地方清理干凈、立個牌子,說明這是迅風汽車創(chuàng)始人周啟明先生的祖居。
這些事情做在前面,不張揚、不炒作,等他什么時候愿意回來了,看到這些,心里會有所觸動。”
林雪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想法很好,但有幾點你要想清楚。
第一,這些事情做的時候,不能讓人感覺你在做給他看,更不能變成一種道德綁架。
周啟明是聰明人,任何帶有表演性質的動作,他一眼就能看穿。
第二,這件事要把握好分寸,不能讓村里人覺得縣里在搞特殊化、在巴結有錢人,否則反而會引發(fā)新的矛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做這些事的出發(fā)點,到底是真心實意地想為一位游子彌補一些遺憾,還是僅僅把他當成一個可以開發(fā)利用的資源?”
吳志遠答道:“林市長,說實話,兩者都有。
但我可以保證,前者至少占了七成。
周啟明這個人,我研究過他的創(chuàng)業(yè)史,也讀過他的一些公開講話、自傳。
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否則不會因為幾十年前的舊怨一直耿耿于懷。
對這樣的人,耍小聰明沒用,只能以誠相待?!?br/>林雪點點頭:“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志遠,我送你一句話——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這八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你在青巖,既要盯著眼前的事,也要想著長遠的事。
長遠的事急不得,但等不得。”
吳志遠又不失時機地匯報野生動物園項目,以及將省職院新校區(qū)爭取到青巖縣等構想。
林雪說:“野生動物園項目,你們五河鎮(zhèn)有競爭力,城投集團肯全力支持,還是很有希望的。
我這個市長,在關鍵時刻,可以幫你們青巖縣說說話。
但省職院新校區(qū)選址,江州市一家做不了主。你是怎么打算的?”
吳志遠說:“正月初四的團拜會,付婷婷和姜海鵬都回來了。
我利用團拜會間隙,分別跟他們私下匯報了想法。
兩人都表示支持,說家鄉(xiāng)能想到省職院,是對他們的信任,也是好事。
但很多事情,他們也拍不了板。
付婷婷的意思是,新校區(qū)選址是省教育廳和發(fā)改委主導,學校雖然有一定話語權,但最終還是要走程序。
姜海鵬說得更直接,他說這事他作為青巖人,回避都來不及,不可能公開表態(tài)支持,只能在一些環(huán)節(jié)上幫我們‘把把關、提提醒’。”
林雪聽完,微微點頭:“姜海鵬的態(tài)度是明智的。
這種事,他越是回避,越說明他心里有家鄉(xiāng)。
如果他一上來就拍胸脯、打包票,那反倒靠不住?!?br/>吳志遠說:“我也是這么理解的。所以我的策略是,先把基礎工作做扎實。
一是要拿出一份有說服力的選址方案,讓省里看到青巖實實在在的發(fā)展?jié)摿团涮啄芰Α?br/>二是要爭取市里的支持。
林市長,這個事,到時候可能要您出面幫我們站臺。”
林雪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你打算怎么說服省里?
光靠地價便宜、環(huán)境好,是不夠的。
省職院要的是長遠發(fā)展,你要給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br/>吳志遠早有準備,條理清晰地回答:“我打算打三張牌。第一張是區(qū)位牌。
五河鎮(zhèn)到江州市區(qū),路修通后半小時車程,這個距離對于高職院校來說非常理想。
既避開了市區(qū)的擁堵和高地價,又不至于太偏遠影響招生和師生生活。
如果市里能支持開通公交專線,這個優(yōu)勢就更明顯了?!?br/>“第二張是產業(yè)牌。
青巖雖然現(xiàn)在工業(yè)基礎薄弱,但我們正在規(guī)劃物流產業(yè)園和汽車零部件產業(yè)園。
如果能把迅風汽車引入,再加上省職院的技能人才支撐,就形成了‘產業(yè)+教育’的良性循環(huán)。
職業(yè)學校最怕的是什么?是學生畢業(yè)即失業(yè)。
如果我們的產業(yè)園能提供大量的實習崗位和就業(yè)機會,這對省職院的招生吸引力是一個巨大的加分項?!?br/>“第三張是空間牌。
省職院在江州市區(qū)占地只有幾百畝,發(fā)展空間嚴重受限。
五河鎮(zhèn)可以一次性拿出幾千畝土地,不僅滿足當前需求,還為未來升格本科、擴大規(guī)模留足了空間。
而且我們可以承諾,土地價格按最低標準執(zhí)行,各項配套費能免則免?!?br/>林雪聽完,沉思片刻:“這三張牌打得不錯,但還缺一張牌?!?br/>吳志遠一愣:“請林市長指點。”
林雪說:“人才牌。職業(yè)學校的關鍵是師資。
你們青巖可以把人才引進政策跟省職院捆綁起來。
凡是到省職院任教的博士、碩士,或者高級技師,除了享受學校的待遇,縣里再給一份補貼,在住房、子女入學、家屬就業(yè)方面提供便利。
這一條如果寫進方案,分量就不一樣了?!?br/>吳志遠眼睛一亮:“林市長這個提法太關鍵了!我回去就讓人補充進去?!?br/>林雪擺擺手:“你先別急著謝我。我問你,袁瑾對這件事是什么態(tài)度?”
吳志遠說:“我還沒有跟他正式匯報。我想等方案成熟了再向他匯報,免得一開始就陷入無謂的爭論?!?br/>林雪正色道:“你是縣長,要清楚自己的定位,縣長是二把手,一把手是縣委書記。
就像我,我這個市長,重大事情都向市委書記請示匯報。
爭取省職院新校區(qū),是青巖縣的大事,不是你吳志遠個人的事。
這件事如果辦成了,功勞是縣委縣政府的,縣委書記臉上也有光。如果辦砸了,責任也是共同的。
你先把方案做扎實,然后正式向一把手匯報,爭取支持。
一把手支持,事半功倍;不支持,你單槍匹馬在省里跑,寸步難行?!?br/>林雪壓低聲音:“志遠,袁瑾大概率要調走了。”
吳志遠并不驚訝,之前就聽說,袁瑾要升任副廳,只是由于人事凍結在等。
現(xiàn)在,人事解凍,提拔一事也要提上議事日程。
“林市長,袁書記是要升任副廳嗎?我之前聽到一些傳言。”
林雪點點頭:“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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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江州見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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