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碼頭那邊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讓葉笙的眉頭皺了好一陣。
孫大柱的腳力隊在搬貨的時候,跟一個外來船商起了沖突。船商姓呂,從臨江過來的,第一次走清和縣的水路,船上裝了二百匹麻布。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呂船商的貨靠岸以后,叫腳力隊來卸貨,卸完以后,呂船商說腳力費太貴了——孫大柱報的價是一石貨三文錢,二百匹布折下來大概三十文,呂船商覺得臨江碼頭才兩文一石,憑什么清和縣貴一文。
孫大柱說清和縣碼頭剛修,路還沒鋪平,搬起來費勁。
呂船商不認,說你路沒鋪平是你的事,憑什么多收我的錢。
兩邊越扯越僵,孫大柱脾氣上來了,讓手下把貨從貨棚里又搬了出來,堆在碼頭邊上,說你嫌貴你自已搬。
呂船商一個人搬不動,在碼頭上跳腳罵。
劉安去處理的時候,兩撥人已經快動手了。
劉安把兩邊拉開,讓孫大柱先退后,然后把情況報給了葉笙。
葉笙沒去碼頭。他把孫大柱叫到縣衙來。
孫大柱進門的時候還帶著一臉火氣,嗓門老大:“葉大人,那個姓呂的不講理——”
“你先說說你的價是怎么定的。”
孫大柱的聲音降了一檔:“我問了臨江的行情,兩文一石,清和縣這邊路差,加一文。”
“誰定的?”
“我自已定的。”
“有沒有跟縣衙報過?”
孫大柱不說話了。
葉笙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碼頭是縣里修的,水路是縣里通的,你在碼頭上干活,價格得有個章程。不是你覺得值多少就多少,也不是外來的船商說多少就多少。”
孫大柱搓著手,站在那里。
“回去等著,明天劉安會貼個公示,碼頭腳力費統一定價,按貨種分檔,糧食、布匹、雜貨各一個價,寫得清清楚楚,誰來都一樣。你覺得干得了就繼續干,覺得虧了,散伙也行。”
孫大柱愣了兩秒,點頭:“我干,大人您定價就行,我沒意見。”
“那個呂船商呢?他的貨還堆在碼頭上?”
“……是。”
“回去把人家的貨搬回貨棚里,搬貨的錢——這一次,不收了。”
孫大柱臉一垮:“大人——”
“你先把名聲賺回來。清和縣水路剛通,外頭來的商人第一趟就跟腳力隊吵架,傳出去好聽?人家回臨江一說,'清和縣碼頭亂收費',以后誰還敢來?”
孫大柱的火氣滅了大半,低著頭出去了。
葉笙把劉安叫來,讓他連夜擬一份碼頭管理條例——腳力費定價、貨物存放規矩、船只停靠順序、糾紛處理流程,一項一項列清楚。
“大人,這么多條,我一晚上寫不完。”
“寫不完就寫兩晚上。但后天之前必須貼出去。”
劉安苦著臉走了。
常武在一旁聽完全程,評了一句:“孫大柱那小子,干活是把好手,但做生意的腦子不行。”
“不是腦子不行,是沒見過市面。他在河灘村種了二十年地,頭一回做這種事,哪里知道什么叫行情什么叫規矩。”
“那你不怕定了價以后,他覺得虧了不干了?”
“他不會。”葉笙翻開賬本,“碼頭上搬貨的活,一天最少跑五六趟,就算定兩文一石,十二個人一天下來,每人能拿二三十文。種地種一季,一畝打兩石半,刨了稅還剩多少?他算得過來這筆賬。”
常武抖了抖腿,不說話了。
晚上練功的時候,葉婉儀的步法比昨天好了一截。
五天下來,她的前虛后實已經找到了感覺,換步的時候不再拖泥帶水,雖然速度還跟不上,但腳下的路線走得干凈。
葉笙試著加了一個內容——閃步。
“左腳往左踏半步,右腳跟上,整個人橫移。”
他做了一遍,動作不快,但身體的軌跡很利索,沒有多余的晃動。
葉婉儀學著做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腳絆住了自已的裙角,差點摔倒,幸虧葉笙伸手撈了一下。
“裙子太長了。”葉婉儀拽了拽裙擺。
“明天讓李福找人改一條短褲,練功的時候穿。”
葉婉清在廊下看了一陣,忽然問:“爹,我去荊州以后,還能練功嗎?”
葉笙看她:“想練?”
“樁功我想接著站。到了荊州沒人教,我自已站。”
“行,每天早起站一刻鐘,別偷懶,武藝可以讓文松教你,他教你也綽綽有余了。”
葉婉清應了。
葉婉柔在旁邊舉手:“我也接著站!”
“你不是嫌腿酸?”
“酸歸酸,站歸站,兩碼事。”
葉笙沒忍住,嘴角往上走了一下。
練完功,三個丫頭回屋洗腳。葉笙在院子里收拾場地,把地上踩松的土踏平了,正要回書房,院墻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常武的聲音在前院響起來:“葉笙兄弟!”
葉笙走到前面,常武正站在院門口,身后跟著一個人——是葉柱。
葉柱的衣服破了一條口子,袖口上有血漬,不多,但葉笙一眼看到了。
“怎么了?”
葉柱喘了兩口氣:“衛大人讓我先回來報信,雞籠山打下來了,窩點里有七個人,跑了兩個,抓了三個,死了兩個。我們這邊傷了一個兵,不重,胳膊劃了一道。”
“你的血?”
葉柱低頭看了看袖口:“不是我的,追人的時候沾上的。”
“跑的那兩個往哪個方向?”
“往北,進了深山。衛大人派了四個人追,但天黑了,不好追,估計明天才有消息。”
葉笙把葉柱往屋里讓,讓李福打水給他洗一洗。
“衛校尉人呢?”
“在雞籠山上扎營,說等追兵回來再一起下山,讓我先回來跟大人說一聲,另外他說——”葉柱灌了一大口水,“——窩點里搜出不少東西,有清和縣的地圖、周邊幾個縣的兵力部署、還有一疊空白的路引。”
空白路引。
葉笙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空白路引意味著這不是一個小窩點,是有渠道、有組織的。路引這種東西,只有官衙才能開,空白的路引,要么是偷的,要么是有人在衙門里通了關系。
“還有別的沒有?”
葉柱搖頭:“衛大人說等他下山以后,親自來跟您說。”
葉笙讓葉柱去休息,自已回了書房。
常武跟進來,把門帶上。
“空白路引,這事不小。”
“嗯。”
“你說,會不會清和縣衙門里頭也有問題?”
葉笙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拿出一張紙,把今天的事記下來——雞籠山窩點、七人、跑了兩個、空白路引、地圖。
吳縣丞管了清和縣多少年城防,衙門里里外外的事他經手最多,路引也在他管轄范圍之內。
但葉笙沒有證據,不能瞎猜。
“等衛校尉下山再說。”
常武點了點頭,出去了。
夜里,葉笙把燈壓低了一些,在案頭坐了很久。
他從空間里取出那本簡易機械手冊,翻了幾頁,找到筒車那一節——水流沖擊竹筒帶動輪子旋轉,竹筒從低處舀水到高處倒出,全程不用人力。
圖紙已經給了王木匠,但有些細節他畫的時候簡化了。手冊上的原版圖更精確,標注的材料數據也更全。
他把關鍵數據抄到一張單獨的紙上,抄完把手冊收回空間。
做完這些,把燈吹了。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邊,院子里的桂花樹在暗處搖了搖。